白锦看着眼前的白天择,神色恍惚。他依稀记得十多年前,白天择也曾这样为萧凈玉求过情,他当年因为对白天择心中愧疚,便答应了,但结果却换来萧凈玉的一场刺杀。
十数年后,白天择依旧在为这个人求情,连神色语气都一如当年,时光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也许越是薄情的人一旦动了情便陷得越深,这个萧凈玉,依旧是白天择的死穴。
白锦轻声嘆息,问道:“择儿,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白天择神色坚定地抬头,说道:“当年儿臣在赤涣族受尽欺凌,只有他真正对儿臣好。他天性良善,待人以诚,深深打动了儿臣。只可惜,儿臣负了他,才造成了当日的决裂。无论是当年,还是今日,儿臣的答案从未变过,儿臣非他不可。”
这些年来,白天择从未在白锦面前掩饰过他对萧凈玉的心意,白锦早已接受现实,但他仍忍不住劝道:“择儿,五色令人目眩,他虽然当年良善,但也性情倔强,你背叛他在先,又害他国破家亡,他又岂能轻易释怀?留他在身边乃万乘之患,朕不放心。”
白天择闻言,轻撩衣摆,毅然下跪,他俊美的脸上带着无法憾动的坚决:“父皇,儿臣今生甚少求人,但今天儿臣恳求父皇放过凈玉。他情性淡薄,几乎不问世事,在儿臣面前从不作伪,他一直明言拒绝儿臣,只是儿臣不肯放手。”
白锦怔怔地註视着白天择,这个儿子一直性情冷漠,几乎不曾执着过什么,唯独对萧凈玉例外,而且他坚韧不拔,一旦决定了便不会回头,白锦知道自己已无力阻止,只得妥协道:“择儿,如果你坚持要他,朕也无可奈何,但你必须谨记,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你待他一往情深,便容易受制于他。他毕竟是赤涣遗族,面对他,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白天择终于暗松一口气,心裏紧绷的那根弦也渐渐松了下来,他脸露喜色,连忙叩首谢恩:“谢父皇,儿臣必定谨记于心。”
白锦站在白天择面前,虽然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但仍然气势不减:“先别忙着谢恩,朕有条件的。”
白天择微怔,随即说道:“父皇请讲。”
白锦也不与他迂回,直接说道:“朕要你与西丰国的柔福公主和亲。”
白天择乍听之下一惊,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合情合理。以白锦的为人,若他不作出些妥协,又岂能轻易救人?
只是萧凈玉性情孤傲,倘若他娶了妻,只怕再难让萧凈玉回心转意。
白锦见他犹豫不决,便声音咄咄地问道:“择儿,难道你真的打算不育子嗣?”
白天择无言以对,那座金碧辉煌的龙椅是他想要的,然而若想继承皇位,必须有子嗣,这是一名储君的基本条件。
白天择早年在赤涣族受尽冷遇,使他燃起了异于常人的权力欲望,他虽然想要萧凈玉,却也不想因此放弃皇位。
然而,想起萧凈玉,又不禁心中一痛。
白锦见白天择已开始动摇,便语重心长地说道:“择儿,当年朕曾承诺过把皇位传给你,但若想国祚长久,储君至重。你虽有魄力,然而你天性刻薄少恩,尚需磨练。除此以外,对萧凈玉的感情也是你的一大阻碍,若不跨过这道坎,你便难以成为真正的霸主。朕绝不会把皇位交给一个为情弃国、不育子嗣的人。”
白天择闭上双目,他看似可以选择,实际上却无路可选,若他不答应和亲,不但得不到皇位,更无法救萧凈玉。无论如何挣扎,他最后只能妥协。
少顷,白天择缓缓闭开眼睛,眉宇间的锋芒如晨光破晓,气势迫人,他恭敬地说道:“父皇所言甚是,儿臣愿意与柔福公主和亲,希望父皇遵守承诺放过凈玉。”
白锦终于暗松一口气,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更着急想鲸吞北辰,然而南岐的动作已让西丰国有了唇亡齿寒的感觉,为了避免西丰国从中作梗,南岐必须表现出与之交好的诚意,而和亲便是最好的方式。
必要时,南岐甚至可以向西丰国借兵,与其瓜分北辰。
想到此处,白锦勉强振作精神,走到龙案前,饱蘸浓墨,落笔挥毫,写下一道赦免诏书,交到白天择手中。
白天择心情覆杂地接过诏书,只觉得它有千斤重,他郑重地向白锦行礼,诚恳地说道:“谢父皇成全。”
白锦英武的脸上已渐露疲态,他挥了挥手,说道:“朕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
白天择又向白锦行了个礼,说道:“儿臣告退。”
说罢,白天择便快步离去,瞬间便消失在殿门口。
白锦看着白天择那匆忙的背影,不禁轻声嘆息。天不假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立储之事已不宜再拖,更有大臣伏阙泣谏,请他早立储君。
然而,天下大权集于一人之手,稍有不慎,便遗百年之患。即使早有决断,他也不得不步步为营。
他缓步走出大殿,立于殿前的汉白玉阶梯上,俯视整座皇宫,殿外雾气升腾,天地间浑沌渺瞑,不禁让他的心底升起一阵苍凉之感。
寒风吹遍玉阶,袅袅生凉,他忽感胸中一阵窒闷,一口气提不上来,颓然倒在玉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