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仁康六年九月
五行山位于昔日的赤涣国最东面,此山藏在两座山后面,终年被迷雾笼罩,沟壑幽深,山中更有众多毒蛇猛兽,让人避之不及。
因此地终年无人踏足,便成了赤涣遗族的藏兵之处。与北辰望月山不同,五行山从山外便开始设岗哨,山中更是处处设防,守备极严。
此时在山颠传来一阵琴声,声如孤雁长鸣,每一次弄弦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牵挂,悲凉的琴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却难以尽诉抚琴之人心中的悔恨和苍凉。
朱逢时站在后面看着坐在凉亭裏抚琴的萧段,他仍是一身白衣,十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游走,一张俊美的脸紧绷如雕塑,脸色苍白而疲惫,显然已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最让人心酸的是他那双眼睛,漠然而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
自冷月澜投江自尽之后,萧段便魔怔了,他调回了所有人马在淮河附近搜索冷月澜的下落,当时几方人马都在寻找冷月澜,淮河两岸人仰马翻,但淮河连接北辰、南岐和西丰国,要找起来不容易,他们至今仍无消息。
当日郭长风接到冷筠的密旨之后,很快便回去集结光锐营的残兵,全军缟素和南岐军大战了一场,打得翻天覆地,最终抢回了冷筠的尸体。
后来渐渐传出冷月澜投江自尽的消息,原本打算拥立冷月澜的将士们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消息传来的那夜,光锐营所有将士号哭了一夜,并对迫得冷月澜自尽的南岐军恨之入骨。
虽然北辰相继失去了冷筠和冷月澜,但毕竟还没见到冷月澜的尸体,原本心思各异的将士在那时异常团结,一边抵挡外敌,一边派人沿着淮河搜索冷月澜的下落。
后来南岐又陆续增派了数万援军,企图趁着北辰风雨飘摇之际一举击破。
冷月澜生死未卜,帝位不能一直虚悬,于是在寻找了一个月未果之后,郭长风写信回京请求各元老大臣早立新君。
当消息传回京时,京中乱成一团,当时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只有冷筠未满周岁的儿子冷阳,于是众大臣商议许久之后,选出了三位大臣共同辅政,直至新君成年为止。
虽然南岐来势汹汹,但北辰倾全国之力抵挡,人人奋战,把南岐军挡在安陈,不能寸进。
那段时间裏,萧段几乎在淮河两岸掘地三尺,依然寻不到冷月澜,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不眠不休地搜索,因体力不支而昏迷了好几次。
冷筠已死,而萧段的谋逆之罪又是冷筠亲定,因此无人敢平反,通辑令一直未解除。朱逢时不能让他在北辰久留,便极力劝说他派人在南岐和西丰国搜索。
那时候萧段的人马已引起北辰军和南岐军的侧目,萧段无奈之下,不得不撤出北辰,回了赤涣遗族的据点五行山。
直至如今,萧段仍未放弃寻找冷月澜,他派人在南岐和西丰国的淮河岸边悄悄搜索,日覆一日等着消息,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失望,他终日活在焦燥和悔恨之中,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着这样的萧段,朱逢时突然希望冷月澜能活着,否则,他不敢想像萧段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以前的萧段虽然性情冷漠,但至少充满生机,但如今,却与行尸走肉无异。
想到这裏,朱逢时忍不住嘆息一声,慢慢走近萧段。
一曲罢,琴声乍止,萧段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道:“可有月澜的消息?”
朱逢时的鼻间一阵酸涩,低声答道:“还没有。”
萧段沈默片刻,终于声音沙哑地说道:“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低得几不可闻,说罢,萧段仿佛用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颓然倚在琴臺上。
朱逢时见状,不忍地说道:“公子……”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萧段低着头,声音颤抖,似是无力承受那汹涌的痛楚:“那时候他说过,若我三日之后不能如约而至,他便躲到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想不到……我很后悔,为什么我走的时候不带上他?如今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绑在身上……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公子,别自责了,谁也想不到会这样。”朱逢时上前一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拍一下萧段的肩膀。在那刻,他看见萧段红红的眼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裏承载了太多覆杂的情绪,让人不忍细看。
萧段从袖袋裏拿出一块白色锦帕,他缓缓摊开锦帕,露出一撮青丝,随着他的动作,一阵熟悉的兰香浮动,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柔滑如绸缎的青丝,眼神中带着无限眷恋:“我永远不会放弃寻他,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骨带在身边,将来与他并骨青山。”
朱逢时尚未听完便不忍地转过脸,萧段对冷月澜的深情,即使是他这个旁观者也几乎负荷不了,更别论萧段这个当事人。
少顷,萧段小心地迭好锦帕,放回袖袋裏,随即淡漠地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朱逢时回过神来,说道:“从快意居那边传来消息,北辰和南岐仍然在寻找熙王,看来白锦对熙王仍未死心。”
萧段闻言,咬牙切齿地说道:“白锦和白天择!我和他们不死不休!”
朱逢时坐到萧段旁边,又再说道:“听说,白天择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肩膀,伤得不轻,白锦召他回朝了。”
萧段闻言冷哼一声,声寒如冰:“算他命大,总有一天,我会在他胸口补上一剑。”
萧段原本便对白锦父子恨之入骨,如今白天择迫得冷月澜投江自尽,新仇加上旧恨,便如东海明沙,无穷无尽。
朱逢时看着萧段那张恨意难平的脸,问道:“您什么时候去霜城?”
萧段沈默片刻,终于说道:“霜城那边的消息打听得比较快,我明天就动身。”
一旦萧段踏足霜城,便代表他们的行动正式开始,可以预见南岐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萧段要用自己的双手,为隐忍多年的国仇家恨作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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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进南岐的怡王府裏。当马车停下来之后,一名约二十出头的男子出了马车,他身穿银边锦服,腰系玉带,头戴银冠,脸容清秀,看起来一身书卷气,此人正是怡王的独子白慕棋。
怡王府的总管郭福早已得到消息,此时见白慕棋的脚步有些不稳,便知道他在赏花宴上喝多了,郭福立刻上前挽扶,说道:“世子,您回来了,醒酒汤已备好了。”
白慕棋的脚步并未停,他迫不及待地往他居住的观涛阁走去,边走边说:“你让人送到观涛阁去。”
“是,世子。”这两个月来,郭福已习惯了白慕棋的转变,他最近不但出门少了,若出门,回府后也会匆忙赶回观涛阁,仿佛裏面藏着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