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爹神往的轩辕丘,眼下自有另一番景象——山门外那么大一方开阔处,如今都显得逼仄,停靠的仙兽坐骑不知凡几,脚程落后些的无处下脚,只能候在云端无聊地刨蹄子。
当年怀渊以身引劫,六界只羡他一朝飞升,却鲜有人知他险些为此丧命,历劫后周身没一块皮肉是完整的,后来在昆仑沈睡了九年,才渐渐醒转过来。等到他全须全尾地重新现身昆仑顶的时候,但凡是亲眼见到他的神仙,无不感嘆他周身雷霆万钧的力量——历劫后的怀渊,光是滂沛壮阔的气泽便能给人川渟岳峙之感;而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淌出的高古简俭的风雅之姿,又跟巍巍昆仑的气势如出一辙。
怀渊既已归上神位,总要开山建府司掌一方神域,金母元君便将轩辕丘指给了他,此处堪坐四界围合中央,自古便是四不管的混乱地界,名副其实一方天地捭阖的险要之地。轩辕丘应天劫而生,封印一般压住四界之眼,此山既与怀渊浴雷重生颇有渊源,那由他镇守,再妥帖不过。
既仰慕怀渊的赫赫威名,又因轩辕独一无二的重要位置,心思各异的族类纷纷登门,一来二去,万年间,怀渊座下便多出了十一名弟子。
眼下这会儿,不知是哪裏传出的谣言,说怀渊弟子席似有了一个空缺,前来轩辕求拜山门的仙、人、妖、魔又一次络绎不绝。
只可惜他们不知,怀渊本尊并不在轩辕,而是在他惯于疗伤的那池郁罗箫臺的灵汤裏。
昔日九天降雷,那汤池也未曾幸免,被凿了个稀烂不说,泉水也险些四溢殆尽。好在冯夷及时护住了泉眼,天劫一过,他便连夜将泉重新修整起来。光这还没完,要知道,冯夷会享受可是在天地间挂名的,怀渊在此沈睡的这些年,他每每来探望的时候,要么顺手在池旁搭个草屋和亭子,要么种点奇葩异草各色果树,最后还在池边养了一双仙鹿,一来二去,硬生生在山中开出了一方疗养仙境。
冯夷悄无声息地现了身形,撩了撩热水,枕着胳膊在池边的大石上躺了下来,“伤还未好?”
怀渊阖目浸在水中,声音穿过氤氲雾气,染上一层温润,“尚不曾谢你重修了此处。”
“呵,你小瞧了天地的造化,便是我不修,这泉也能自己重聚出一汪新池。”冯夷不以为然,看了会儿云聚云散,倏尔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从水中起身上岸的怀渊,狐疑道,“此泉疗寒伤极为有效,照理说,当年从极之渊一战后,你在这只泡了个把月,身上的寒伤眼见就好了七七八八,若非历劫,再不出数十日便可痊愈。可缘何你飞升后,在此处泡了百余年,寒伤竟还没痊愈?”
怀渊穿衣的动作不停,显见是并不在意,“余伤并无大碍。”
冯夷侧躺起来,撑肘支头,盯着泉水若有所思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伴洪荒重塑而生的,见识多少还是有一点,倘若你这些年间不曾瞒着我等再四下征战落伤,那就是这泉的问题,定然是当年那一倾泻,伤了……”
偏巧这时怀渊穿戴齐整转过身来,四目一对,冯夷迎着他的视线,笑得无辜却痞坏,“精元。”
怀渊佯作听不懂他的荤话,不动声色地在一旁亭内坐下,行云流水地开始煮茶,“你找我,应该不是来说这些的吧?”
经他一提,冯夷恍然,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嗳,此事说来话长,你嫂嫂要生了!你不知道,这孕妇的脾性实在不好琢磨,也不知她从何听来的育儿之术,道是有灵宠陪伴长大的娃性格好,便非要我寻个乖巧可人的瑞兽家去备着。你说她是不知道我是上古第一麒麟,还是不知道六界之内找不出比我更‘瑞’的神兽了?!呵,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孕妇天天闹我也受不了,适才想到有种叫乘黄的长毛兽,胜在毛发柔软,性子乖顺,刚巧在你镇守的轩辕域内……”
“既在我所辖之地,我自同你一道,也好搭把手。”
俩神一拍即合,当即动身,他们在郁罗箫臺盘桓的这些个时辰,人世间已过去数月余,正是天高气清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