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苏木抽出他手中那条擦汗的帕子,遮住脸上的羞愧,直言道:“夫君……我梦到,你在升平坊养了外室……”
裴骘好气又好笑地扯下她脸上的帕子,“不会是杨家那女郎吧?”
王苏木讪讪,小声补充,“嗯……还有孕了……”
堂堂前太傅,七步成章下笔成文,可这会儿听了她的呓语,楞是点着她语结半晌。
王苏木讨好地握住他的手指头,语速飞快地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是你让我说的。这不是你总早出晚归,就连三阿兄都同你一道瞒着我……夫君你就告诉我,究竟是何事非要等我卸货后再议?嗯?”
裴骘无语,翻身下地替她倒来一盏安神茶,“就那么想知道?”
王苏木巴巴地眨了眨眼。
裴骘弓指在她脑门上轻叩了下,“本想给你个惊喜,倒不成徒增了你的烦恼。先睡下吧,莫再胡思乱想那些不着调的,明日带你去瞧。”
翌日正午,街鼓声刚落,一辆马车稳稳地驶入东市,沿西纵街北行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夫君,这不是……”刚从车上下来的王苏木,两下看看,发现竟是和生堂的后门。
“不是要一探究竟?”说着,裴骘推开门,朝她摊开手掌。
王苏木踏入后院的一剎那,便恍觉自己一脚踏回了幼年时光。
外祖在世的最后几年,沈屙缠身,自然也无心力再照管他付诸了毕生心血的何合生。待交到母亲手上时,已是江河日下,父亲为帮妻子重振祖业,便会三不五时来此坐堂。
年幼不识长辈愁,何合生的后院,承载的却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美好记忆。父母俱在前院忙碌,宁静的后院便是她“独自称霸”的一方自在天地——春有杏李夏有荷,秋有金桂东有梅,她一年四季都能在此找到自洽的乐趣,掘地刨土种草栽花,喜鹊筑巢燕子哺雏,还在不大的池塘裏采莲餵鸭……
外人都讚王南星的独女小小年纪便显幽娴贞静的世家女风范,可谁又能想见,小小淑女在何合生后院,那是经常会玩得刘海都被汗跟泥巴贴在额前。
回想起过往,王苏木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东山墻蔷薇明艷,满院芬芳,她捧着肚子,缓行花丛中,裴骘便不疾不徐地背着手跟在她身后,听她边走边迭声喃喃“真好”。
获得肯定的裴骘不由自得,“亏得何伯记性好,还能记得这后院边边角角都有些什么,寅寅你……”说着说着,他隐觉王苏木的反应不太对,紧两步跟上前,歪脖一看,就瞧见她嘴边还在笑,大颗的泪珠却在腮边连成线。
“你看,就是担心你这样,才跟照月商议瞒着你……”裴骘无可奈何地将她圈进怀裏。
她喜极而泣,自双亲逝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性,尽情宣洩出心底封存太久的悲伤、孤独、压抑、还有惶惶。裴骘为她修覆的,又岂是单纯一间铺子这么简单,与她而言,是缺失已久的、仰仗至亲庇佑的随心自由。
“本先那块何合生的牌匾我已着人重新打磨过了,只等你生产之后,身子恢覆恢覆,咱们再择个吉日重新挂起来……”裴骘执起她的手,正欲带她去前堂,却被她拉住。
“夫君……”
裴骘停下。
“我好像……”王苏木霍然抓紧他的手,似在寻一处借力跟支撑,额际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要发动了……”
晡时,东市正值最热闹的时候,街头巷尾商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而仅一墻之隔的和生堂后院,眼下却被一方掺杂着焦躁的压抑所笼罩。
王商陆挑帘从正房出来,头先低声问了句,“祖父到了么?”
听他作此一问,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的裴骘心口一紧,目光如炬,灼灼射向王商陆。
“回郎君,半个时辰前,说是已经从宫裏出来了。”一旁的下人如实回禀。
“好。”王商陆扭身回屋,被裴骘一把拦住。
“照月,我也进去瞧瞧。”
王商陆目光在他面上停驻一瞬,轻轻颔了下首。
若是被阻拦,裴骘或许心裏还会稍稍有点谱,可偏生是得了应允,他不由莫名张皇起来,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地上的铜盆,滴滴答答地接着自榻上垂落的血。
裴骘平过内乱、战过鞑虏,却没有一次像眼下这般,会因血晕眩,甚至生出惧意。
他的视线不敢再做停留,惶恐地去寻王苏木的脸,却又看到,她面上的汗,就像结冰的缸身外的水珠,怎么擦都擦不迭。
“寅寅。”裴骘恛惶无措地伸出手,轻之又轻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夫君,我没事……”
裴骘倏然红了眼框,下颌紧绷,哽咽道,“那是自然。”
精疲力竭的王苏木昏昏欲睡。
王商陆打开针匣,沈声唤她,“四娘!不许睡!同安澜说说话!”
打小听话的王苏木同沈重的眼皮做起抗争,良久才吁出一口浊气,搬出幼时惯用的说辞,“阿兄,我就闭一下下眼,保证不睡……”
素来娇惯着她的王商陆这一回却不依不饶,手上银针不停,“你不早就说替孩儿想了个好听的名,不妨说与咱们听听,安澜若是也无异议,等下就能用上。”
果不其然,王苏木闻听此言,缓缓地掀起眼帘,看看裴骘,又看看王商陆,毫无血色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小时候……我经常梦见……我们……住在很漂亮的山上……有猞貍样的大山猫作伴……它总唤我‘和光’……”
当“和光”二字如羽毛般从王苏木口中飘落时,轩辕之巅紫雷轰顶,九重天赤寰殿外的绛霄鼓被铺天银索擂出震天撼地的连绵声响。
一道天闪堪堪劈中圜则殿外的日晷,昆仑石晷面应声裂成两半。大殿中授法的怀渊一掐指,下一刻便现身时极镜前。
“阿爹阿娘走后,便再不曾梦见……那只大山猫,怕不是也将我忘了……夫君,你喜欢‘和光’这个名字么……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光尘游走天地,最是自在……我们的孩儿,就叫和光如何……我未尽的梦境,让她替我去……”
一字不落地听到这裏,怀渊心胆俱裂,种种过往,万千思绪,都如千重云水般在脑中一泻千裏。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和光的转世,竟会是王苏木。而此一瞬,他也有所恍惚,此间莲世,真就只是个幻境么?
望着王苏木愈发苍白的面容,裴骘的泪夺眶而出,“都依你……和光……好名字,我再喜欢不过……”
“大人……瑶草花开了么……”
裴骘一滞,茫然地向王商陆投去问询的目光。
王商陆的心在这一刻沈到谷底,他转身抹去眼角的泪,低声道了句“我去瞧瞧祖父到没到”,便疾步向外奔去。
裴骘呆楞楞地目送他离去,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从他心上硬生生剥离,天边轰然一声雷击,他张了张嘴,明明没有言语,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开了,你瞧。”
王苏木应声睁开眼,裴骘掌中当真托着一盆她不曾见过的花草——桃形的叶子层迭舒展,其间点缀着娇黄的小花,一如玉李屑金,朵朵都笼着一层辉光。
“你曾许诺,若我真寻来瑶草,你便应允我一件事……”怀渊说。
半晌,王苏木无声地笑了,气若游丝,“大人说说看……”
瞬息之间,惊惧、惶恐、愤怒、无力等覆杂情绪齐齐涌上裴骘心头,他警醒到,是“那个人”又出现了。他心知肚明,若“他”要带她走,他想抗拒都无能为力。但他亦知晓,倘若真到药石罔效的地步,怕是也只有“他”能救她。
两害相较,裴骘愿意赌上一赌,只求能换得王苏木安然无恙。
怀渊静静地看着她,给出一个出乎裴骘预料的回答:“我想你好好活着。”
王苏木缓缓吐气,吃力地抬起手来,抚在他脸上,“夫君……我们一起……淋过雪,也算此生……共……白头……你也要好……”
通天坼地的雷霆吞没院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王苏木的胳膊毫无预兆地从裴骘的脸上滑落。
雷鞭劈开混沌,似将裴骘的心一同撕裂,怀渊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遽痛的胸口,他甚至分不清,如此清晰的痛感,究竟是裴骘的,还是他自己的。就在怀渊分神的剎那,裴骘冲破他的禁锢,发出仰天悲嗥的一声,七窍震出汩汩鲜血,一头扎倒在王苏木身旁。
芳菲五月,大雪漫天,湮没尘封此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