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裏,她的余音戛然而止,就见翁幼西猛然看向她,颤颤问道:“你说什么……他……他……”
端木孤嬛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她道:“不错,他的的确确爱上了你……”不待翁幼西露出任何神情,她又缓缓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
当真是一句令她生,一句令她死,在意识还未反应过来,翁幼西的脸色就已经迅速而又颓然地灰败开来,她这一生的等待、信仰、坚持和寻觅,就在端木孤嬛两句话裏,轰然塌陷,可她还是微微笑着道:“原来他心裏真的有我……”
话音未落,她整个身体就已经委顿下来,竟是就这样坐地而亡了!
端木孤嬛整个人一震,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喃喃道:“竟是死了吗……”
一边的白依依不敢置信地抬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直奔翁幼西扑过去,大吼道:“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怎么可以……”
端木孤嬛看着她的尸身,竟是前无所有的倦怠,还微微生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她竟和她一样吗?都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花满楼嘆息着走向白依依:“白姑娘……”顿了顿,竟是不知该安慰什么好,乍然相逢,人就逝去,甚至她连一声母亲都未来得及叫,这样充满遗憾的死别,又怎能是区区一点儿安慰能化解得开来的?
“花公子请回吧!”白依依冷着声道,依旧跪坐在那裏,她这样的人就该永生永世和黑暗相依为命,花满楼身上的光明和温暖太过强烈,强烈到她能感觉到一阵阵被灼伤的痛!
琅华走了过来,看着白依依,心裏也很不好受。花满楼拉起琅华的手,这种十指交握的触觉,竟是这如水凉夜裏,唯一的暖。
而陆小凤也是沈着脸,对端木孤嬛道:“夫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何事,却知道因夫人一己之念,已经有太多人痛苦半生。”
风起,落叶簌簌而落,在月光下朦胧,在寒风裏漂泊。
端木孤嬛仰起脸,迎着天上月明,下颌与颈项形成了一个骄傲的弧度,“他们这样的痛苦,却也缓解不了我之心头半分……当年我利用陆长生的势力摆脱了端木府的控制,本以为自此海阔天高,必定能让我一展抱负,可没想到,情爱之到来会让人如此措手不及……
“世人常道情爱之美好,可我却只有日益加深的痛苦!不是他对我不好,而是他对我太好,他几近对我百依百顺,可越是这样,我就越痛苦,他不知道,他娶的女子并非是倾国倾城的端木孤嬛,而是一个堪堪平庸之色的端木重婳,他每一次近乎痴迷地看着我,都让我不得不想,他爱的究竟是不是我?他爱的会不会只是端木孤嬛那张美轮美奂的脸?或者他也像关自在一般,爱的是我的性子孤嬛的脸?我沈沦在这毒药般的情爱裏,却唯独找不回自己!渐渐地,我发现,我再也做不回自己,我只能慢慢变成陆长生眼裏的端木孤嬛……那多可怕啊,失去自我,只做一个男人眼裏的女人……有时候,我难免想,若我不爱他,该有多好?可我爱他,不可自拔地爱他,我越爱他,就越痛苦,我恨不了他,可我却能恨关自在!
“就这样,在一天夜裏他又那样痴迷地看向我,我再也忍受不了,决定要报覆关自在。可对于关自在那样的人,一般的手法怎么会对付得了他?他手下庞然大物般的势力,以我当时的状况,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一个女人要对付男人,往往也容易得很,他本就对我别嫁陆长生心有不甘,既然如此他又怎么拒绝得了我再嫁给他?我带着他喜欢的性子,迷恋的容貌嫁给他为妻,却永远对他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好面子,好名声,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唯一的妻子触手可及却是咫尺天涯,呵,作为一个男人,他简直难受得近乎发疯!
“这样的僵局,直到在陆长生娶妻那一天被打破。我伤心欲绝,他妒火中烧,就在那一夜我们成了名符其实的夫妻……”
“啊!”琅华忍不住一声惊讶,随即涩声问道:“我的父亲……是关自在?”方才陆晏怀说白依依是陆长生唯一的女儿,她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听到孤嬛夫人的话,她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
“不错,你就是我和关自在生下的女儿,你本该叫关琅华才是。”
“可是……”琅华盯着她:“你却要我和你们一起去联手害我的亲生父亲?”
端木孤嬛轻笑,反问道:“你可认我这母亲?”
琅华硬声道:“不认!”
“我和关自在半斤八两,你既然都不愿认我这母亲,又何必去认什么父亲?”言下之意,她既不认他做父亲,又怎么算是要她弒父呢?
琅华被她这匪夷所思的逻辑骇在原地,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花满楼开口道:“无论琅华认也好,不认也罢,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始终是事实,我们绝不会帮助夫人联手杀害琅华的父亲。”
“哦?”端木孤嬛曼声道:“那就由着她的生父杀死她的母亲还有哥哥吗?”
这一家子简直是骇人听闻至极,彼此之间竟是致死方休!花满楼嘆道:“人心之野望,竟是只能用鲜血和死亡来填补了吗?”
不知不觉间,已是天光乍开,破晓时分。
一个黑衣护卫突然抱拳在院门外传声道:“启禀夫人,关帮主率人来访。”
“来得好快,”孤嬛夫人闻言低声喃喃,又轻笑道:“你们就在这裏慢慢考虑吧,想想是任我被关自在杀死,还是你们助我杀死关自在。”
说着施施然而去,一旁的无归也跟着她一同离去。
而陆晏怀却先是走向白依依,语气平直道:“我会派人将她入葬,随我走吧。”
白依依道:“你派人要我带着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我只知道,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主上可会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对她网开一面?”
“不会,”陆晏怀毫不犹豫答道:“她自己不死,我也不会饶了她,让她和你相认,只是我对你的怜爱。”
白依依道:“主上还敢带着我?就不怕我恨你?”
陆晏怀低不可闻地笑起来:“你也许恨我,可除了我,你却再也无法找到此生之所归。”
这就是他陆晏怀最奇特的魅力,跟在他身边的人,也许自愿,也许不自愿,也许爱,也许恨,却都难以离开他——他洞察人心,那些在荒凉上奔碌的人们,最需要他这般带着黑暗之息的强大依靠,即使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依旧戒之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翁幼西死了。。。突然觉得好伤感。。。在阿鬼的印象中,她的一生变了又没变,从少女时代她追逐爱情的执着,到此后十七年寻觅陆长生的坚持不懈,这是她一直都有的执着;而少女时期的天真善良,在寻找陆长生的途中,因为敌手的过于强大,在蝇营狗茍的尘世裏一点点被磨练得心有城府,手段毒辣,虽然做了许多坏事,可这却似乎是她唯一能活下去并找到陆长生的方法。她的一生,其实都因端木孤嬛而成为了悲剧,可端木孤嬛的一生其实也是一个悲剧……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没有道理,无关乎怨谁恨谁,似乎就已经成了命中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