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以后,陆垣棠没再拒绝李家的邀请,答应在不拍戏的情况下尽量住在郊外的庄园中。也许是血浓于水,也许是疲于奔命,他终究有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归宿。
李家对待陆垣棠格外宽容,非但没有强迫他停止演戏,甚至将榕歌传媒委托于他管理,有意让他从传媒入手试水,最后接管榕歌集团。李榕待陆垣棠亦很和善,每周还要和陆垣棠一起欣赏陆垣棠的作品,虽然每每看到一半就昏睡过去。李琢依旧是和蔼可亲的长辈,只是那笑容中分明真心有限。李琢年事已高,仕途四平八稳走到了尽头,甘心服老颐养天年,但他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缅怀两个早逝的儿子,常常在兄弟俩的卧房中一坐便是半天,出来时便更显苍老几分。
李昂昂出人意料地领了女朋友回家,私下却向陆垣棠坦言是逢场作戏,李家规矩不成家无以立业,即便是陆垣棠也不例外,李昂昂知道陆垣棠和秦夏引难舍难分,短期内绝无可能为第二人倾心,“改邪归正”娶老婆回家就更是天方夜谭,所以陆垣棠掌权榕歌并非定数。
转眼三个月过去,榕歌传媒的业务陆垣棠基本上手,也在李玓的指导下添置了一些管理类的书籍,只是他依旧不是好学之人,书一本本买齐摆满了书架,他却懒得去翻,哪天兴致好时便挑三拣四看几眼,没一会就像老太爷李榕一样打着哈欠睡熟了。
他的兴趣依旧是表演,既然自己当了大老板,也乐意去投资一些小成本电影,甚至无偿扮演一些自己属意的个性角色。商业片依旧是主流,得闲时也会接拍一些不伦不类的文艺片,剧情不见得多新颖制胜,只要有了“陆垣棠主演”几个大字便成了吸金的旗帜。外界除了盛讚陆垣棠的精湛演技,更多的开始关註他的感情问题,毕竟陆垣棠已过而立,外界不乏有关他隐婚的猜测。没有新盟娱乐刻意庇佑之后,有关陆垣棠的绯闻也开始层出不穷,公司曾打算出面解决,陆垣棠却不甚在意,依旧与各个片中女主演甚至配角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假象。狗仔乐得拍,陆垣棠也秀得慷慨,彼此都好交差。陆垣棠一边糊弄着媒体,一边敷衍着李家,连带着自欺欺人,仿佛他从不会寂寞,仿佛他不曾为秦夏引痛彻心扉。
而那个害他遍体鳞伤的人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启明星”支教计划只有一个半月,然而秦夏引却未随大部队回归,陆垣棠曾假借拍摄公益短片的名号前往支教地区,却被告知秦夏引已经离开去了更加偏远的山区。中远信托的老总依旧是秦夏引,网页上也有关于他指示工作或参与新项目的新闻,彻底变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失踪人口。
在陆垣棠的印象中,秦夏引似乎是个不近人情、冷漠刻板的阴谋者,怎知前来为之说情的人却犹如过江之鲫。一时间,亲友仇敌纷纷倒戈,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停不下来,而打破原有平衡的人却是最不可能管闲事的副总薛辞。
陆垣棠对薛辞的描述就是六根清凈版的秦夏引,如若公事需要,连基本的微笑问好都欠奉,所以陆垣棠从没想过最耐不住性子找上门的会是薛辞。
那日陆垣棠正在化妆间候场,准备接下来的新片发布会,薛辞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化妆间,一言不发地递过一份文件,扬扬下巴示意陆垣棠打开来看。
陆垣棠见薛辞气势汹汹,也只得照做,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手上的文件是拍卖成交确认书:
拍卖地点:a市国际会议中心
确认书编号:5201521
拍卖人:中远信托有限责任公司
买受人:昶煜电力有限公司
拍卖师:唐狼
拍卖标的名称:长铜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使用权
成交金额(大写)壹拾伍亿¥
成交日期:2013年8月30日
……
“什么意思”陆垣棠莫名其妙道。
薛辞一楞,似乎没料到陆垣棠的智商上限未曾达到自己所设想的智商下限,温迩所说的情侣互补理论果然有道理,枉费秦夏引费尽心思作假去瞒天过海,现在看来还真是多此一举。
“就是中远把长铜山项目的质押物卖给我们昶煜电力了嘛!”薛辞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笑嘻嘻地送上一个本子道:“你好,我是梨花压海棠的梨花,能给我签名吗?”
薛辞“啧”了一声,温迩犹豫了一下,默默收回签名本站到了一旁。
陆垣棠重新看了一遍合同道:“不是说李家接盘了吗?”
温迩立即接话道:“怎么可能,白纸黑字写的就是我们昶煜电力啊,还是我带人去现场竞拍的,哪有见榕歌的人。”
门外有助理敲门催促陆垣棠准备上臺,薛辞上前拿回合同装好,一板一眼道:“请你转告秦总,我要辞职。”
“哎?辞职?”工作狂辞职这种事真是百年不遇。
薛辞面带悲愤怆然之色,怒道:“麻烦你告诉他不要每天背着孩子跟我谈公事!”
温迩心疼地安抚着爆发的薛辞,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不知道,秦总现在在山裏头没网,就靠打电话办公,最近还老帮人带孩子,把我们家辞辞的耳朵都哭聋了……”
两人十分默契地看着傻了眼的陆垣棠,眼中既有可怜又有御夫不力的责备,楞是把陆垣棠看出了自惭形愧。
告密的大军浩浩荡荡,连李昂昂也身在其中。第二天陆垣棠在榕歌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份内部资料和一年内的旧报纸,资料显示榕歌下属的钢企在半年前与隶属中远德域的扬帆航运签订专供合同,条件之优厚足以堪称免费午餐。在此两个月后,榕歌钢业再度与扬帆航运筹划设立船用钢板合资公司,投资船用钢板加工业务。此举无疑填补了榕歌在造船业的空白,也使得榕歌钢业扭亏为盈。
除此之外,两个集团在风电领域也有合作,造船业和新能源本就是中远德域起家的产业,却一直是榕歌的短板,这些合作项目在时间和地理上都极为分散,又因多为子公司而容易掩人耳目,若不是眼前这一迭内部资料,恐怕陆垣棠有生之年也不会知道秦夏引牺牲了多少。
陆垣棠在办公室坐到了天黑,出门碰上了有意洩密的李昂昂。
李昂昂探头看了眼办公室内小山似的文件夹,笑道:“之前听说秦少爷脑袋挨枪子后不好使了,现在我可信了,这才是脑残呢。”
陆垣棠无力回讥,只觉得太阳穴凸凸作痛,生生要把人劈成两半,他抬手按在额头,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李昂昂笑得纯真无邪,“因为我不想你继承榕歌,也不相信你坐得稳李家家主的位子。”
陆垣棠苦笑道:“那为什么时隔三个月才告诉我?”
李昂昂突然不笑了,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倏然扣紧,他微微太高下巴仰视陆垣棠,阴森森答道:“因为我羡慕你。总有人为你留后路备选,而我从出生起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陆垣棠怔住,“这不是我想要的路,没有一条尊重我的意愿。”
“尊重?你的意愿?”李昂昂冷笑,“还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李昂昂次日又恢覆了笑面狐貍的假象,仿佛前夜不错在陆垣棠面前失控过。
时值圣诞节前夕,李玓在国内已经呆了三个月之久,不得不返回美国,她还有家庭,也有两个青春期的双胞胎每天在越洋电话裏哭着想妈妈。她已经帮陆垣棠联络好了学校攻读mba课程,此行也打算带上陆垣棠出国,两人现在是姑姑与侄子的关系,陆垣棠没再纠结称谓,这让李玓舒了口气。
离开那天是陆垣棠开车,母子俩难得聊得投机,陆垣棠便不经意问到了15亿交易的事,李玓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失态,陆垣棠又开始询问造船和风电的合作事项,显然是对秦李两家的交易内幕了若指掌。
事已至此,李玓已不抱希望得到陆垣棠的谅解,只想带走陆垣棠过几年家庭生活弥补过失,她执意陆垣棠同行,陆垣棠却笑了:“后备箱裏只有你的行李。”
“你从没想过跟我走是不是?”李玓有些挫败道。
陆垣棠点头,“我不是那块料,之前辍学也是我自己的意思,为这事还和家裏闹翻了。”
李玓摇头,“不是,你不走,是因为秦夏引。”
陆垣棠敛了笑意,直直地坐在那裏并不作答。
李玓嘆了口气,“知子莫若母,虽然我没能抚养你,但毕竟是我的孩子,你就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不讚成你喜欢男人,但我不反对秦夏引。”
陆垣棠一楞,回头盯着李玓,“我们的事…”
李玓翻了个白眼,“你的事我都知道,关于你小时候拍的广告我都录过几盘,更别提你们俩那点事了。八年前他就来过李家,当时我不在国内,你外公又病重,所以他找到你大舅李琢谈认你的事。当时你那两个表哥还活得好好的,你大舅素来和秦家不对付,当场就拒绝了。听说当时秦夏引手裏有你舅舅犯事的材料,所以你舅舅当时就恨在心裏了。去年他找到了你外公,不光带了一揽子合作计划书,还带去了你二舅的遗物,原来你二舅被赶出去后在秦家当过家教,连最后的丧葬白事都是秦夏引操办的。你外公向来口是心非,对你二舅又爱又恨,那次见了秦夏引带来的日记和相册,整整哭了一周才算完,所以你回家这件事也就定了。”
“为什么骗我十五亿的交易?”
李玓有些惆怅道:“这是他的提议,他愿意和你分手,保证不会打扰你今后的生活,附加条件是让你继续当演员,这是他唯一的要求。你外公答应他了,我和你舅舅也觉得这样做对你们俩都好。”
陆垣棠垂眼,似笑非笑道:“你们串通好了骗我,这就是为我好?”
李玓并无愧色,“方法不对,但结果看来很好,你有家有亲人,这就是他所希望的。”
陆垣棠弯腰慢慢抱着头,低声重覆道:“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这八年来从来都没好受过,不是因为没家,也不是因为没亲人,更不是因为他不爱我……凭什么你们定下的路就是好的?为什么从不给我选择的机会?你们怎么知道我想要的家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