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敛是浅眠的,幸而已不再多梦。
老宅回响着整点报时的钟响,兴许是近些年无人上发条,夜间止报的功能也早已作废,那个高大气派的落地钟时而神经质地发出变调的歌曲,如同老者的悲鸣。
秦敛不堪其扰,一把推倒了两米多高的古董钟,巨大的落地声惊起了远处游蹿的夜猫,传来几声惊恐愤怒的低叫。而那悲鸣仍未停止,像时远时近的脚步声,又像那若有似无的上膛声。秦敛焦躁的四处寻找顺手的物件,最终忍无可忍地一拳打碎了玻璃钟面,用鲜血淋漓的右手狠狠折断陈旧生銹的指针,扯掉镀金雕花的钟锤,握着钟锤将外祖父最爱的古董钟砸了个稀巴烂。血液沿着表盘滑落至内裏的机芯,发出微不可闻的坠落声。秦敛摇摇晃晃从落地钟上起身,扔下血红的钟锤,一路踉踉跄跄走进卫生间。
苍白的手指在冷水的冲洗下褪尽血色,那些淡去的血腥气勾起了秦敛体内最阴暗的一面。他抬头,镜中是个阴郁消瘦的男子,又因为被花纹繁覆的洗漱镜圈在中央,仿佛是滑稽的遗照。他的外祖母是名出色的舞蹈家,对仪态要求甚严,家中无处不是镜子,时刻提醒着家人维持风度。
秦敛冷笑着抚摸自己的侧脸,凉水混着血丝留下淡红的痕迹,远远比不上五年前的惊悚。如果外祖母还在世,恐怕绝不容他这般不敬,不容他玷污她精挑细选的盥洗镜。
这张脸永远是陌生的。
子弹自右颊斜穿出左太阳穴下端,造成了近二百片碎骨,从他清醒以来就在打抗生素和营养针,脸部的疼痛令他无法进食言语,日覆一日的打针和换药,他终于丧失了交流的意愿,长久的沈默令他心安,与其被人关怀註视,他更渴望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记忆的混乱和丧失令他惶恐不安。他亦没有未来,那个曾经守护他熬过覆健的人终究被死神夺走,甚至不曾答应他的求婚。
他的心中依旧囚困着一头野兽,它无时无刻不在叫嚣,利爪和獠牙大力撕扯主人不堪一击的皮囊,那种愤怒和仇恨无法抑制地在他体内冲撞,渴望着新鲜的血液和肆意的发洩。然而困兽从未成功过,却化作了主人唯一的成功。
他已经记不得与秦夏引有关的一切,显然秦夏引是失败而遭人唾弃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是如何模样,他只是决定为别人而活,为不曾离弃他的人而活,活成他们所期待的模样,活成皆大欢喜的模样,活成尚有价值的模样。
五年的时间足以令伤口愈合,可秦敛依旧觉得痛,白天说了太多话,两颊都跟着发疼,更重要的是他浑身都开始作痛,那种痛更接近于心理上的病因,只因为那张模糊又清晰的面容,那张代表着死亡和背叛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