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晳低着头哽咽着:“昨日那具从书房裏抬出来的焦尸,宗人府那边已经确定了……就是阿玛,阿玛的脚腕早年扭伤折过,那具……焦尸的骸骨也是一样……阿玛他……”
啜泣声渐响,弘晳说着又停下来,几乎说不下去:“孙儿审问了阿玛身边伺候的奴才……他们都说是阿玛特地不让他们守着还叫他们弄了火盆进去……现下明明是夏天……孙儿昨日去给阿玛请安,他就已经很不对劲,一直说着要孙儿上进孝敬您的话,孙儿该警觉的,他的话……根本就是在交代后事……”
闻言,康熙终于是错愕地转头看向他,双目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你是说……他是自己……”
弘晳哽咽着点头:“阿玛他是***的啊……”
一句话就让康熙彻底楞了住,想到那日胤礽怒气冲冲质问自己时绝望的模样,胸口就像被人给救了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到底到最后,还是他亲手逼死了他曾经最宠爱的儿子。
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康熙终究是没忍住,放声嚎哭了起来。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先是直亲王被革爵圈禁暴毙而亡,接着是皇太子被烧死在毓庆宫书房,皇帝的儿子已经彻底所剩无几,就像是受了诅咒一般,整个皇城一片愁云惨雾,各种流言疯传,康熙也是病上加病,除了勉励亲自督办了胤礽的后事,以皇太子之礼下葬,之后就彻底再提不起力气来管其他的事情,就这么在床上一躺半个月一个月,完全没有半点起色。
期间除了几个皇子轮流来伺药理政,弘晳也在干清宫常驻了下来,日夜陪伴康熙左右,事事亲力亲为伺候着他。
康熙基本上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躺床上茍延残喘了,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他定下在皇太子去世之后的新任储君人选,但不过康熙那裏却半点动静都没有,种种猜测亦是多如牛毛,当然冲着那场堪比皇帝下葬的皇太子葬礼和如今皇长孙扎根干清宫几乎没有挪过地的态势,其实大多数的人都已然倾向,皇帝怕是要效仿明太祖,传孙不传子了。
夏去秋来,天气渐渐冷了下去,弘晳推开窗,看一眼窗外萧条的秋景在这黄昏时分更显凄凉,眼裏掠过一抹覆杂之色,转瞬即逝。
“你开窗做什么?”
身后响起了康熙略显沙哑的声音,弘晳又把窗户拉上扣住,这才转身走到了床榻前去,跪坐下去,问他:“汗玛法可是觉得身子好些了?”
康熙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弘晳扶着自己坐起身。
半靠在床头,看着跪坐在面前的弘晳,他瞳孔微缩,犹豫片刻,才问道:“你昨日是不是出宫了?去哪裏了?”
昨日康熙昏昏沈沈的几乎没睁过眼,一直是他几个小叔叔在这裏伺候,他才得以出宫了一趟,却是没想到他汗玛法连这也知道,弘晳心下一时忐忑,小心答话:“孙儿母家的郭罗玛法病重,孙儿代额涅前去探望。”
康熙却道:“就只是这样?朕怎么听人说,你从郭罗玛法府上出来,还去了别处?”
弘晳听他这么问微蹙起了眉,道:“没有,从郭罗玛法那裏出来,孙儿就回了宫裏来。”
“你未时三刻就从你郭罗玛法府上出来,回到宫裏已经到了快到宫门落钥的时间,中间一个多时辰,你去了哪裏?”
康熙虽然一副病怏怏之态,眼神却依旧很锐利,弘晳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头也垂了下去:“就……去外头随便逛了逛……”
“去哪裏逛?”
康熙一副咄咄逼人之态,弘晳低着头咬紧了唇,不敢再答,康熙看着他,冷声道:“城北的茶庄,是不是?”
他原还确实以为胤礽他们已经死了,还给胤礽风光下葬,一直到前两日,有宗室来请安,说起之前看到弘晳阿哥出宫,去城北的某处茶庄一待几个时辰才离开,在那个地方,他们似乎看到了宫廷内侍出没。
会有人告发当然也不稀奇,毕竟不管是宗亲还是八旗始终不希望皇太子一脉上位的都大有人在。
于是康熙起了疑心,尤其是昨日听闻弘晳突然私下裏出宫,当下就派了人跟了上去,果不其然他就去了那处地方,而派去跟踪的人后来回报,也在那裏看到了从前胤禔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这么前后一联系,一向多疑的康熙就免不得开始怀疑自己是被这些畜生联手给耍了,这会儿质问起弘晳自然是完全没了好气。
“说话!你哑巴了不成!”
静默片刻,弘晳终于是抬起了头,直直看向他,眼裏再没了方才的谨小慎微之色,一字一顿道:“汗玛法,您年事已高又病重不起,如今阿玛已逝,您不如,干脆把这位子让给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