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
胤禩被人带着出现在这昏暗没有半点光线还散发着难闻霉味的行宫死牢外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犹豫着不敢进去,身旁的侍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道:“八爷还是快进去吧,九爷在裏头等着您呢。”
袖子下头的一直手慢慢握了紧,踟蹰片刻,胤禩到底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铁门‘哐’的一声被带上,胤禩惊得朝后看,没有其他人跟进来,又臟又臭的牢房裏除了一动不动坐在角落裏低着头的胤禟,也没有其他人。
听到声音,胤禟慢慢抬起了头,看到他先是怔楞了一下,随即一抹冷笑浮上了嘴角:“你还敢来?”
胤禩心中越发忐忑,胤禟现在这副样子,跟个疯子也不差什么了,犹豫再三之下,他往前走了两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才支吾着开了口:“我没跟皇上说过那小太监是你的人……是老二他瞎编的诈你的话的……”
“你觉得这个还重要吗?”胤禟冷冷打断了他,直直看着胤禩,片刻后瞳孔微缩,轻瞇起了眼,顿了半晌,才又道:“你来跟我说这个,是担心我会报覆你把之前你和老十四做的好事一并都交代了,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一下就被拆穿了,胤禩面色微变,眼裏也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但跟他一起混了这么多年对他实在是很了解的胤禟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冷哂了一声,心裏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曾经面前这人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他愿意追随他、帮他、与他一起成大事,但从他推开老十的书房门,看到吊在房梁下那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时,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身为皇嗣,他从来就知道权力斗争的残酷,也知道天家无情,但却是第一次,他真正明白了,人原来可以丑恶自私到这个地步,他厌恶胤禩,更厌恶他自己,说到底他自己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罢了。
“你放心,既然那日在皇上面前我没有说,便就不会把你供出来的,”胤禟说得没好气:“留着你,还能继续让老二他们不得安生,我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胤禩握紧成拳的手指深掐进了手心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犹豫着问他:“为什么要对老二和老十三下这么重的手……”
“我为何要告诉你?”胤禟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单纯看他们不顺眼行吗?”
胤禟没有说实话,他并不想告诉胤禩当初那场行刺事件的幕后真凶和将事情推到他身上推波助澜的人到底都是谁,他不想给他恕罪的机会,他就是要他一辈子都活在逼死胤俄的阴影裏,一辈子都良心不得安宁。
“那……老十四呢?你又为何要诬陷他?”
“你说呢?”胤禟冷笑着反问:“他做了什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胤禩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老十四做了什么……在胤禟因为胤俄的死跑来愤怒质问自己的时候,他把事情都推到了胤祯身上,说是他出的主意,是他留下了那封阿灵阿写来的信,是他派人将信栽赃给了胤俄,自己还在犹豫之时他就已经这么做了,自己只是知情不报且默认了他的做法而已。
胤禟看着他的反应,嘴角讥讽的弧度更大了一些:“还是说……你在撒谎,主意其实都是你出的,逼死老十的元凶是你才对?”
“……我没有。”嘴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胤禩这会儿的神态表情却委实没有多少说服力。
胤禟慢慢闭起了眼:“你走吧,我早说过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就算死,也不会要你来作陪。”
胤禩身子微微颤抖,各种想说的话到嘴边,看着胤禟这副样子却又半句都说不出口了,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缓步走了出去。
胤禩离去之后,厚重的牢房铁门再次被推了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个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端着托盘的侍卫,那太监很恭敬地给胤禟请了安,才道:“九爷,奴才是奉命来送您上路的。”
胤禟慢慢抬起了头,视线掠过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一个手裏的托盘上头是一个酒壶和一只杯子,另一个则是白绫一匹。
太监道:“毒酒和白绫,九爷您自个选一样吧。”
胤禟看着面前躬着身子微低着头的太监,扯起嘴角,轻笑了起来。
一直到声音渐大,整个牢房裏都开始回荡他如同鬼魅一般的笑声,太监不自觉地哆嗦,两个侍卫也跟着蹙起了眉,他这才拖着脚上厚重的镣铐爬起了身,慢慢走上前去,接过了那壶酒,闭起眼睛仰起头,一滴不剩地全部倒进了自己嘴裏。
太监抬眼看他,见他闭着眼的眼角有湿热的液体滑过,轻嘆了一气,再次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