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故楞住了,宁琛眼睛裏所蕴藏的感情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覆杂充盈,他突然觉得有些迷茫,又觉得宁琛所流露出的情绪正在往敢于承担、勇于面对的真正的成年人方向发展,心裏有些欣慰。
胸腔之中像是不断流转着能使人温暖而又酸涩的血液一般,慢慢随着心臟的搏动而蔓延至全身。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令他有一瞬的惶然与不自在。
即便是前世的好友沈鸠,温如故与对方的交往也不会这样影响他的心绪的——
他与沈鸠之间的交往属于君子之交,有难相助,有酒同饮,最关键的彼此之间志同道合,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领会道对方的意思。
然而与宁琛之间并不是这样,温如故与宁琛本身便是一邪一正两个极端,即便温如故抢先一步教导宁琛,但宁琛心中根深蒂固的思维依然是比较偏向于正道一系,宁琛越成熟,他们之间所存在的争议便越发明显。
但是他们之间并未因此发生过争吵,一是宁琛一般而言会听从温如故的话,二是温如故也非不知变通之人,他也会耐心听取宁琛的观点,是自己的问题会果断承认。
虽然存在着很多观念上的不同,但他们彼此尊重。
除却隐瞒了前生种种,温如故可谓是对宁琛直言直语,从未欺瞒。
宁琛性情温和柔顺,若非被逼到极限,是连一瞬烦躁的反应也不会让温如故察觉的。
虽然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爱的性质也不尽相同,但这世间本无一桿衡量亲情、友情、与爱情等等这些‘爱’的分量与比例的秤,因此即便爱的形式与重量不同,温如故与宁琛,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
他们是用自己的方式来爱着彼此的。
他们彼此相爱,即便二者的爱并不‘等价’。
可是。
温如故眼眸黯了黯。
即便是上辈子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少聪、与他异常合拍的知己沈鸠,温如故也做不到将后背交予对方的这种全心全意的信任——
而原因是……
是温如故他,并不信任自己。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温如故的人是温如故自己,因此他知道,温如故这个人,只是一个看似随心随性,却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一旦拥有后失去,便容易遭致心魔入体、外强中干的一个人。
一个有几分运势的弱者。
既然拿得起却又放不起,那么为了杜绝他有可能‘放不下’,温如故定会选择从一开始便不拿起。
所以,不论是他多么喜欢孙少聪、沈鸠、宁琛他们,甚至可以为了保护他们而牺牲自己。但是这个牺牲的前提是——他们的确是温如故眼中的……可以正直、可以随性、可以温文,却唯独不可以成为一个杀戮武器。
温如故就是太明白了,他太明白时间能在不动声色之中就改变一个人本性的可怕力量。
作为前魔教头子,在天下间盛传的黑暗深渊呆的太久,根本就不可能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尤其是在与木回风的势力对抗的那三年,他近乎是经历了一个夺权者一生之中所有会经历的诱惑、杀戮、利益、死与生之间的挣扎……
他不敢也不能全然相信任何一个人,而其中最不能信任的,是温如故他自己。
试问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人,又如何去相信周围的人?
他的确有尝试着给予宁琛部分信任,但那并不是全盘的信任,至少当宁琛入魔的时候,温如故做不到全然相信对方还能清醒过来。
“好,”温如故却这样微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头发,答道:“从今以后,我最信任的人,只会是宁琛。”
抱歉。
温如故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无心瞒骗,但……倘若这样能让对方感觉到心安。
温如故看着宁琛亮起来的眼眸,心裏却狠狠地揪了起来。
多么可笑,在上辈子他是他的死敌,而现在温如故却在为了自己的瞒骗,可能会在某一日导致对方发觉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