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夜袖不答话,阿禹眸中先是闪过仿若漆黑暗流般的光晕,而后又朝着面前这人纯情一笑:“那我可得祝夜道长与子潇白头到老啦。”说完又是一抱拳。
“多谢……我还有事,眼下便先走了。”夜袖心中尽是些尴尬,哪裏还顾得上同阿禹说话,朝他抱拳回礼后,便如同谪仙般飘然而去了。
若是夜袖走前,再那么回过头轻轻瞥一眼,他就能看见,那些疯长的嫉妒与仇恨,在阿禹眼中仿佛吸饱了水直冲天际的漆黑蔓藤,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充满了恨意的黑色液体。
有时,微不足道的嫉妒仇恨也可以酝酿成一场灾难。
它们会从遥远之处缓缓汇聚成河,成汪洋,而后卷起千层高的巨浪。
它们会打得你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将那些湿漉漉的黏腻黑色水草牢牢捆住你。
别急,灾难仪式的沙漏,才刚刚被放平。
霜骨在房中已经坐了整整三日。
他不吃不喝亦不说话,不让任何人进来。夜袖在外头已求见了数十次,他就是不见。任何人都不见。
他从未像眼下这般难受过,那种海水浸泡骨头的感觉让他彻夜难眠。霜骨开始拼命思考夏侯在他生活中的定位,是女儿?养女?还是仅仅只是被他养大的一个丫头?
在得知夏侯被他徒弟砚青给糟蹋时,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将砚青杀死,哪怕心中知晓他们都是被人下了药。
可是,在意识不清醒时,夏侯的确是躺在砚青怀裏的……
在已经被大片冰凌包裹起来的房中,霜骨再一次捏紧双拳,皓齿咬成愤怒的模样。
外头有人发出恭敬的声音:“二长老,有位雪楼的挑水伙计求见,说是有关于夜袖师兄的事情要汇报。”
霜骨没出声,靠在满墻的冰凌中,银发如瀑,冰雪将他装点成最为高贵的雕像。
很难相信,那般男子一样爽朗大方的丫头,就这样一去不回头了。他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感受到那丫头的气息。心裏明知道她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轻声,但心中还是疼得像是有千万把匕首在扎。
当初成仙以前渡天劫时,心中揣着的惶惶不安也没有眼下这般沈重难受吧?
靠在冰凌上的仙人,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嘆息。
“二长老。”外头那人又唤他一声。
霜骨终于是抬起了一双银色眸子,瞳孔周围宛若鳞片般闪闪发亮。
雪雾般的长袖一挥,那扇刻上了繁覆蓝色花纹的冰门便打开了。霜骨瞧着门外头恭恭敬敬的二人,声音冷得像冰刃:“方才你通报的是甚?再重覆一次。”
“是,二长老,旁边这位是雪楼的挑水伙计,说是要向您说些关于大师兄夜袖的事儿。”这小道语气毕恭毕敬,又将方才的话重覆一次。
霜骨站在一片冰霜之中,面无表情,阿禹还未抬头就能觉着一阵凛冽寒气迎面扑来,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给削成碎片似的,便低着头打了个寒颤。那立在冰上的人儿不动神色思索半晌,眸子裏闪过雪光,缓缓点头。
阿禹莫名其妙就被后头那小道推了推,推进了霜骨房中,身后冰门发出沈重声响,也缓缓关上了。他猛然间有些不知所措,眨着眼只望向霜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说。”霜骨的视线不知望向何处,目光遥远,仿佛他瞧着的地方有个洞,连接到千裏之外似的。
阿禹想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忙朝他恭敬道:“是……是这样的二长老,我是阿禹……嗯,我知道夜道长是您的弟子,很受您器重,但阿禹想冒昧问一句,夜道长是否出家了呢?”
“是。”
“那若是夜道长不遵道家戒律,犯了色戒,二长老您是否要追究呢?”
“放肆!”霜骨白袖一甩,银眸冷如冰霜,匕首般刺向阿禹:“我夜袖徒儿从小意志坚定,我曾将他扔进青楼三天三夜亦无事。如今他日日身在观中,怎的还会犯色戒?倒是你,年纪不大却爱乱嚼舌根,不怕我将你锁进紫炎洞中的风杀狱?”
这霜骨虽生着一张少年面孔,满头银发,瞧上去温和清冷,但他说话从来都是如同磨利的刀子一般毫不留情,语气也让人觉得寒从骨中起。眼下他一番话说得毫无起伏,却将阿禹吓得面色苍白,朝着他一把跪下去。
“二长老误会了……我向来是对夜道长崇拜有加,觉着若是因为红尘之事误了他的修为就不好了,眼下正有一人整日与夜道长混在一块儿,还……还与他同床共枕,实在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