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袖听完只是动了动眼睫毛,一声不吭。
“哟,”夏侯抬起一双眸子瞅着砚青:“原来今天霜骨发那么大的脾气,把一只玉酒杯都给捏破了,竟是为了这个大冰山?了不得啊了不得,夜袖,瞧你师傅多在乎你啊,我觉着他应该冲你唱首歌,叫‘我只在乎你’。”她此时倒也不在乎与砚青说话了。
砚青接了句“是吗?那是甚么歌儿?名字委实有些古怪了”,而后又疑惑道:“为何我无端闻到一股酸酸的醋味儿……”
“你说什么?”夏侯一个刀子眼飞过去,眼神扎得砚青险些没跳起来。
“没甚……哎师兄啊,你,你倒是说句话呀。”他又将目光投向毫无反应的夜袖,瞧着他那双漆黑漆黑的眸子,觉着甚么光线到了裏头都会消失,黑得吓人。
“你就别指望这家伙说话了。”一边夏侯冷笑一声,将手肘撑到桌面上头,托着下巴:“他与子潇闹了点儿矛盾,你懂的,这小情人儿间啊,天天都有矛盾闹呢,越闹越开心。”
砚青疑惑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着师兄开心……”
“砚青。”坐在一边的夜袖蓦地冒出一句,语气冷冽无比,又把砚青吓得一抖。砚青以为方才自己说错话了,便哆嗦着转过身去:“师……兄,有事?”
原以为夜袖会冷脸相对,可谁知他只是轻微皱了皱眉,一双乌黑流光的眸子裏又有了神采。他发楞似的瞧了瞧砚青,又垂睫沈吟片刻,终于缓缓道:“我去找子潇,你夜裏直接去山下‘贵来客栈’寻我。”说完,夜袖身子如同飞快划动的流星,眨眼间便飞出了窗口。
他这一席话说得很突然,直到人已走远,茶都凉了,砚青与夏侯二人才缓缓转过脑袋,大眼瞪杏眼。
许久,夏侯咳嗽一声,浓密长睫悠悠盖下:“既然夜袖都走了那我也走,吃饭去,到未时还要去找子潇,跟他一块儿下山过中秋……”
砚青眨巴眨巴眼:“你也要去找子潇?子潇也忒受欢迎了,谁人都跑去找他……”
“你嫉妒啊?”
“才没呢,我……我未时也去找子潇,说不定师兄也同他一起下山来着。”砚青得意一笑,习惯性拍了拍腰上的长剑,剑鞘咔咔作响,“我也走了,保重啊。”他朝着夏侯抱拳,转身便离开了此处。
白云如丝若絮,惹得人心中涟漪阵阵,好似心头下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雨。
子潇方才吃苹果时,忽然就怀念起糖炒栗子的味儿,于是夜袖这人便像是缓缓沁入心底的蜜糖般,被子潇给记了起来。
真糟糕,子潇想。夜袖是否还在生气呢?若是……若是他从今往后都不肯理自己了,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子潇竟觉得极其害怕,好像有一只瞧不见的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心,再猛然捏紧,捏得发酸。
可那个瞧上去冷冰冰的夜袖,是从何时开始,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呢?是从初次相遇,子潇在前头暗自嘲笑夜袖轻功比不过自己之时,还是夜裏他常常在雪楼之下负手而立,而后将一纸袋的栗子塞给自己之时?
不知道。
没有答案。
他只知晓,自己在某天想起夜袖这人时,整个人都变得甜蜜快活起来了。再后来,两个时辰不见着夜袖就心裏发酸,难受得不知该往哪裏去。
真想给自己一刀!子潇懊恼得紧。为何要用那样讨人厌的法子将夜袖弄晕?若不是那般,夜袖也不会生气……不不,重点不是方法,而是……就不该弄晕他的……
长嘆一口气,子潇神色苦恼,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桌上,三千长发散了满身皆是,宛若黑色的铺天蛛网。
熏风阵阵,将那柔韧泛光的长发吹拂得缓缓飘摇,子潇侧脸贴着桌面,花瓣一样的双唇裏吐露出宛若清风的歌声。
他心裏难过,却回想起幼年时娘亲常哼的乡曲,曲调柔软哀伤,水一般悠长。或许是远嫁他方的女子想念家人所编的曲,又或是远行的游子睹物思人无意哼起,歌曲虽美,其中的哀怨之意却直指思念二字。
这歌让女子来唱阴柔无比,哀怨得能让人流泪。而如今子潇身为男子,轻启双唇缓缓唱起,却也有另一番柔情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