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时候,子潇见四下无人,便在管理人事那小道给他安排的房裏将影沐给唤了出来。大约是白日的时候睡了太久,光芒散尽后的影沐显得略带倦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揉了揉眼睛,而后睁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眸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定在子潇脸上:“公子,这是何处?”
子潇将旁边的窗子推开,让山裏清冽的夜风涌进来,“这裏是雪楼,我成了观裏的扫地工,就要跟打杂的伙计们住在一块儿啦。不过我瞧着这裏的房间多,伙计少,加上我只有三个人,一人一间房还嫌多呢。”
影沐点头,走到窗前探着脖子:“嘿,这楼有几层啊?还能瞧得挺远,风景倒是不错。”月光从高处洒下来,照在影沐的眼睛裏,波光粼粼好似一片黑色汪洋。
“六层,我住的这是最上头一层呢,雪楼其实是六角塔的模样,一层有三个房间。你别说,这裏不知有多久没住过人了,清理此处花了我好半天。”还好白天的时候夜袖也留下来帮了他,待到吃午饭的时刻便走了。临走前还告诉了子潇饭堂的位置,嘱咐他记得吃饭。
但子潇实在是太忙,弄得满身是灰不说,到戌时才将房间整理成眼下这般模样。
影沐从窗子外边将脑袋缩回来,一脸无奈地瞧着子潇:“你怎的不知将我唤出来,我一个风咒便能将灰尘全给吹出去。”
又点了一盏灯,子潇将旁边的灯罩轻轻放上去,光芒氤氲裏他那两片长睫宛如蝶翅,漆黑柔软好生动人。他道:“这裏的道士功夫不是盖的,白天雪楼下头全是人来人往,你若是一出来,准被人感应到,然后咱俩就得走人啦。”
“……有道理。”影沐眨眨眼,目光不离子潇的脸,他有些发楞,“公子啊,你打听到那扇子的去处了么?”
子潇看他一眼,冰雪面容在灯光裏显得柔和安静,水汪汪的眸子裏似乎颇有埋怨之色:“你想的容易,莫非我逢人便要问‘兄臺,你们溪云观裏有没有一把名为玉袖醉颜红的扇子?有的话还请将它交给我’,这么问除非我疯了。眼下既然我已经在这儿留了下来,便有机会去寻扇子,也不急。”
影沐收回两道痴痴的目光,蹙眉:“什么不急,只有一年半你的毒便要……上次那妖怪还说平日裏也会偶尔毒发,是怎么个发作法啊?”
子潇笑了笑:“我也不知啊,过一天算一天吧,真的毒发可能就是吐几口血,四肢抽几抽,总之不会好看就是了。”
朦胧光线裏,只见黑银交织的影子一闪,子潇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影沐抱了个严实。他黑底银纹的袖子紧紧贴着子潇,衣饰上的点点鱼鳞闪闪发亮。
子潇楞了一楞,柔声道:“怎么了?”
影沐摇头,柔软的黑发蹭得子潇脖颈发痒。“公子……”他如同一只滑溜溜的黑鲤鱼,呼出的热气像是山间的云雾,在子潇耳边缠绕:“你当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你毒性发作,纵然自己事后想起来没什么,可是我便不同了,我会难过,会伤心……”
充斥着木香与团团烛光的房间裏,子潇耳中听着这些话,就像是心头塞进了许多尖刺,密密麻麻,刺得他说不出的难过心酸。
他不是察觉不到的。
从前在云雨楼的时候,自己经常会陪着客人喝酒,若是中途被客人相中了就得领着客人去房裏。往往那时,子潇都会将加入了迷药的酒水拿出来,给客人喝了,而后便是影沐的事儿了。施展织梦术,在昏迷不醒的客人身旁一坐便是整夜。
那些时候,影沐将手掌拢起来放在胸口,莹莹紫光倾泻而出。他一边施法,一边用怜惜难过的眼神望着子潇,就像是那坐在云端的观音菩萨,用怜悯心疼的目光望着世人一般。
影沐不止一次问过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为何不从云雨楼裏出来呢?为何不改头换面做个正经人呢?不想报仇吗?就甘于沦落烟花之地喝酒赔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