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着,人的神智意识与生命,都是那般脆弱。修仙问道更是如此,险象环生,稍微走错一步那便是要命的。
砚青,一个时辰之前还是个好端端的人,这会儿忽然就成了心中只有愤怒与杀念的……都是那魔气惹的祸。观中到底进了个甚么魔物,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这般迷惑了砚青的神智,使得他六亲不认?
夜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扶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心中仿佛住进了一只怪物,迫使他拼命呼吸,胸膛中却还难受得要命。
若是砚青这回清醒不过来了,会变成如何模样呢……不不,有师傅在,砚青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师傅不是神,如若师傅也没有法子救砚青,他会变成魔吗?还是变成人不人魔不魔的怪物?
夜袖觉着自己的头都快想裂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在角落中站起身,一张俊逸面容苍白疲倦,像是个死裏逃生的病人。夜袖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脑子裏一团乱,却又昏昏沈沈地抬起头来,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几位守门弟子的身边,神色不似平常那样冷冰,但又夹杂着几分寒意,让人瞧着就觉得背脊发凉,那些弟子只当他是害怕魔物心神不定,都站在原地不敢去瞧他的眼。
夜袖拖着一身玉白的道袍走在石板路上,它们被风吹得飞扬着鼓起来,连同他乌黑发亮的长发,美得不可思议。眼前缓缓掠过成排的树木,雨后水洼,以及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道士,它们皆被染上一层氤氲的色彩,瞧不真切。
他不知晓自己要去何处。
只是这般走着走着,心中也没那样难过了。
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黑色的光华一闪而过,宛若坠落的黑色巨翼。
夜袖抬起头来,用金漆填成“万变阁”三字的黑色牌匾,正正地落入视野中心。瞧着这三字,他心中稍微清醒了些许。
万变阁是溪云观的藏书之所,天下千万书籍大大小小或轻或重,在此处都能够寻得着。而万变阁的万变两字,则是形容天下书籍中无所不有,包罗万象而变化万千。只是这裏的书大多成于多年以前,甚至千年前的都有,文字之间太过于古板,所以来此借阅书籍的弟子是少之又少。
只是夜袖明白,这万变阁中的书,若是能够掌握其中百分之一的内容,那也能算是大致了解六界了。
对,并非人界,万变阁中的藏书,皆是详细讲解天下六界的。
这话,还是当初夜袖与二长老的某次谈天之时,二长老他偶然间提到的。那时是中秋之夜,织坊中有恋慕夜袖的织女,偷偷将一盒莲蓉月饼放在了夜袖房中,亦没署上名字。夜袖心中觉着将这月饼扔了可惜,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尊师喜食甜食,便将这盒月饼原封不动地提到了通仙宫。
他二人对月而谈,一手高举清茶,一手拿捏月饼,师徒二人皆是满脸的清冷之容,外人瞧着却觉得有些好笑。就在那时,二长老瞧着夜穹之上的明月,忽然就说起了六界之间的联系,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观中的万变阁。
于是夜袖便记住了,万变阁裏放置的大部分书籍,都是相关于六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