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袖背着子潇在夜风裏行走许久,却未将他送到雪楼,而是原模原样地返回吹云园,将他放在房中唯一的一张床上。
子潇瞧了瞧四周,又将目光投在夜袖的面上,笑道:“为何不把我送到雪楼?”
夜袖摇头:“你身体还是太弱,虽然已经服用了夏侯姑娘的瑶池仙饮,但我依旧担心你毒发。你放心,这夜我守着你便是,你尽管在床上躺好,我绝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却是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轻声笑了笑,子潇伸手将柔软的衣襟朝裏拢拢,声音宛如夜风:“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信你的品格,你是好人,但……但总要洗漱……”
夜袖原地楞住片刻,忽然失笑:“是是,我这便去给你打热水来。”说完便转过身去出了房门,玉白衣角闪过流星般的光泽。
轻不可闻的嘆息与房中的香熏紫烟交织,清风沐着月光,从雕花的窗棂外头吹进来,惹得桌上那盆兰花悠悠摆动。子潇坐在床头,沐在月光裏的皮肤泛着白光,他将一双长腿弓起,缩在一角。
他垂着蝶翼一般的黑睫,神情冰凉。
往后的日子,还得这般过下去,还得日覆一日地寻找扇子,然后交给薄幸。想起薄幸,子潇的眼角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旁边的那盆兰花上。
那只该死的妖,将自己的命与一把破扇子拴在一起。
但转念一想,其实,死或生又有什么不同呢?即使活下去又如何?与夜袖在一起么?夜袖是修道之人,不能将他拖入红尘之中。
如若活下去,自己顶多不用再回到云雨楼。一个人与影沐一同行走江湖?不,行走江湖那样的梦,太大,江湖上高手太多,人的欲念太深太可怕。子潇闭上眼,他是再也不想与那些沈浮在尘世中的人打交道了。
那么,死?
死也挺好的,据说人死了能够变成鬼,归于鬼界,然后投胎去,或许会投胎成一群翱翔于天际的海鸟。他喜欢海鸟,能够看见天,看见海,看见日落日升。
脑中一团混乱时,夜袖正巧端着一大盆热水进来,那神情,瞧着就像是迫不及待一路赶来似的。子潇心中想着事情,眼神朦胧地看了看进来的人,忽然从沈思中醒过来。
夜袖将木盆放在地上,抬起玉白的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神情镇静自若,动作优雅恰到好处,仿佛连这擦汗的举动,都是事先用尺子量好了距离角度一般。他放下衣袖,唇角掠过若有似无的笑:“子潇,可以洗脸了。”
子潇望着他宛若水晶的澄澈眸子,心裏忽然就释然了。
死或生,已选定了一个。
“嗯,麻烦你了,夜袖。”他唇边绽开一个妖娆万千的笑意,一笑倾城。
通仙宫,后殿之外。
月光仿若融化了的银白色蜜糖,丝丝缕缕,缠绕在这大片的柏树林子裏。夏侯蹲在一棵柏树顶端,深绿的衣摆裙边随风摇曳,被月光一浸,烧出层层迭迭的幽绿光边。她将目光投向遥远之处,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浓郁的树海。
“都这样晚了为何还不睡?”滑入耳中的声音冷冽无比,“在山上就这般呆不住么?心心念念想下山。”银白的发光丝线顺着夜风吹过来,在夏侯空荡荡的身后聚集缠绕,渐渐形成一枚银色蚕茧的模样,一阵大风吹来,那蚕茧砰然张开,将二长老的姣好容貌给露了出来。
夏侯转过身,朝着他一笑:“你还是这样喜欢故弄玄虚,每次不是白云就是银茧,吓死人了。”
“那你吓死了没有呢?”二长老冷淡漠然地朝她一望,银眸裏瞧不出任何波动。
夏侯撇嘴:“你就会跟我过不去……我说,你那徒弟治好了没有啊?今天可把我吓到了,他那样子跟中邪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