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此时推开窗子放眼望去,便会望见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玉白仙境。无数碧绿或雪白的屋顶仿若幻梦,被山风裹挟的薄雾柔柔一扫,呈现出乳白的温润光晕。
子潇将房间细细打扫一番,上次夜袖与砚青二人将他从这儿带走时忘了关窗,雨点毫不留情地打了一地,又沾染了些灰尘,此刻一瞧就像满地的泥巴点子似的。待子潇清扫完所有的地方,再将桌子椅子全都擦完过后,已是正午时分了。
他将窗户半掩,阳光被剪裁成一条缝,灼灼地印在脸上。子潇觉着自己还不饿,便没打算去饭堂了,他往床上一躺,拔出腰间双匕中的一把,喊了一声“影沐”。
萤火般的彩色光团怦然爆发又缓缓褪尽,那一身黑底银纹衣裳的影沐便站在了子潇床前,勾着唇角弯下腰来,声音低沈:“公子,唤我有何贵干?”
子潇弯弯唇角:“小东西,你公子我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你倒好,睡得够沈。”
影沐“啊”了一声,忙坐在床边把子潇的脖子给搂起来,将他脑袋放在自己双膝上,葡萄般的眼珠子在子潇面上扫:“公子你怎么了?这儿果真有魔界中人么?伤了你?”
子潇一怔,是呢,影沐若是不提,自己都快忘记那件事儿了,最近记忆力似乎不太可靠。他摇头:“并不是,你在匕首裏睡得沈不知晓,前两日我毒发了……那滋味可真难受。”
影沐又是“呀”的一声,将子潇整个人往上一提,子潇只觉着自己被他扯得坐了起来,而后就靠在了一个暖烘烘的胸膛上。影沐从后头搂着他,声音极小:“怎么回事儿?为何不把我唤出匕首?真是个笨蛋,眼下没事了吧?”
“当时都疼糊涂了,动也不能动,声音也发不出来,怎么唤你啊?”子潇抬起脸,朝着他宠溺一笑:“眼下是没事了……嗯,这会儿将你叫出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的。”
“公子请讲。”
“影沐,我思索了良久……薄幸要的那扇子,我还是不找了。”
“为何?!”影沐几乎从床上跳起来,险些将子潇给摔下去。
子潇重新坐正,笑容有些苦涩:“即使我寻到了那扇子又如何呢?用它换了解药,活下去,那之后呢?我是带着你一同闯荡江湖,重树南家威名,还是隐居山林,平静一生?影沐,我不知你瞧不瞧得出来,我,对自己的这一生还有眼下的人世,都是失望透顶了的,我无时不刻都想离人世而去。”
影沐并未答话,只是用一双填满了哀伤的眸子瞧着他。
“你不要那样看我……你的眼睛有时比你的嘴还能让我难过。”子潇伸出手,将影沐的五官轮廓都细细抚摸:“这样漂亮的一个灵,怎的就跟随了我这个倒霉的主子,影沐啊,你可亏大了。”
“或许你一时还无法接受……但我已决心这样做了,那扇子我是不会找了,薄幸该干嘛便干嘛去,我也不想再见他。眼下,只想好好地将这一年多度过,什么都不去想,等快死之时就下山,影沐,你可要记得将我埋在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啊。”
说话时,子潇面上始终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唇边的涟漪仿若烟波千裏,他瞧着影沐的眸子,看见自己的倒影开始动荡,身子也被一把抱住。
“公子……”影沐在他的衣领边小声抽泣,属于少年郎的好听嗓音略微沙哑,“我不想瞧见公子死去,我……我最爱的人便是公子,你不要离开我……若是你死了,我追也要追到鬼界去。”
子潇心裏刺痛,垂睫便瞧见影沐的头顶,乌发泛光煞是动人。他没有答话,任影沐搂着,自己便伸出手在影沐的背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仿佛一个安慰孩子的父亲。
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厌恶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