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潇如何回答影沐,不是不想,都想。只是对于一个厌烦了这人间的人来说,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不知从哪日开始,子潇也渐渐察觉到,影沐瞧着他的眼神裏不止是怜惜的情绪。还有一种粘稠的,繁多的,像是熬制白糖时化出的那些糖丝般细密的东西。
那些在影沐漆黑水灵的眼睛裏打转的东西,就像是铺天盖地的糖网,黏糊糊地缠了子潇满身都是。它们散发着某种难以捉摸的香气,发出一种细微的声音。
子潇明白,那种一旦瞧着自己,便难舍难分的感情,是爱慕。
自己给不了一个从匕首裏诞生的灵幸福,也没有资格去接受他的爱慕。
见子潇不说话,怀裏的影沐深深吸气,手指将睫毛旁边的眼泪拭去:“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有些心酸便冒犯了公子,还望……”他话未说完,便被子潇捂住了嘴。
兰芷般的香气,从子潇手掌裏缓缓传入他的口鼻中,宛若山间清冽的银华,清清冷冷却又深入人心。
子潇睁着一双春水桃花的狭长眸子瞧着他,悠悠地嘆了口气:“大笨蛋,我又何尝会怪你,其实你的心意,我早早的便知晓了……只是,我一介凡人又怎能偿还你?不如不要点破,就这般下去,你瞧着我渐渐变老归入黄土,我瞧着你青春常驻永垂不朽,多好。”
“若是真有我瞧着公子入土那天,”影沐面容坚定地瞧着他,“待你入土了,我便也随你去。”
子潇噗嗤一笑,脸上安定平静的神色褪去,他拉起影沐的雪白手掌笑道:“傻孩子,一天到晚说些什么胡话哟,把自己整的一副惨兮兮模样可真难看,快别这样。”说完就去捏影沐的脸蛋。
手指即将触到他的时刻,眼前忽的银光一闪,影沐伸出袖子将子潇的手掌一把握住,目光转向窗外的方向。他沈声道:“公子,有人来了,我先进匕首裏去褪去气息。此举要完全隐藏灵气,我可能会陷入休眠,大约明早才能恢覆。”
子潇应了一声,也转头望向窗子外面,却只瞧见一轮银白的玉盘挂在天际。他转念一想,这裏是雪楼的最顶层,自然瞧不见什么人影。
待影沐倏然化为几缕银光,刷刷地收进子潇腰间的匕首裏之后,子潇便迅速将自己的衣物整理好,又拿出身旁书柜中的经书,摆出一副对道家学说异常感兴趣的模样。不待多时,门外头便传来了一阵由小变大的脚步声,听起来甚是沈稳。
“子潇,睡了吗?”是夜袖的声音,伴随着轻叩门框之声,在月夜裏宛若雾气一般缓缓响起。
“没有。”子潇起身,拿着经书走向门前将栓子拉开,夜袖那张脱俗之美的面容便闯入他的眸子裏,明晃晃的比月亮还要清冽。
夜袖面色淡然地瞧了子潇几个来回,眼珠子上下滑得行云流水,末了,他低声道:“我只是来瞧瞧你房间整理得如何……你今日,没有去饭堂吧?”
“呃……我……”被他这么一问,子潇倒有些莫名的心虚了起来,像是做坏事被人发现了一般。
他瞧着夜袖冰雪一样的脸孔,心裏暗嘆:我怎的感觉……此刻像是面对道观裏冰清玉洁的神仙似的?看来这夜袖道长可惹不起啊,将来死了他定要成仙的。万一那时候,他还记着我没有按照他说的去饭堂吃饭,长袖一拂,给我降下几个天雷,那我还不归天啊……
幸好,夜袖此时只瞧见子潇一脸的担忧,并未知晓他心裏所想,所以也只是心生疑惑,不知这个桃花般漂亮的少年在想些什么。夜袖一蹙眉,声音像是从雪山上头留下来的冰泉:“子潇?为何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