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同事交谈,大概是在说些工作上的事,看上去是她后辈年纪的女生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白天见过的老师走走停停,与她搀着臂弯,时不时看她,目露欣赏和喜欢。
她神态落落大方,自信流利,在人群裏灯光下知性气质到像是柔润的夜裏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心鼓隐秘地,没来由地密密麻麻地颤,余波震响了许久。
有西装革履戴着口罩的男人进入
视野,高高瘦瘦,起先不引人註目,直到他在原地站得久了,一直凝睇着纪书颜的方向。
尹亦白被吸引註意眨了下眼睛望向他,没来得及捕捉这一种陌生的波动。
他目的明确,几分钟后等这一群人互相道过别四散了些直直朝纪书颜走过去。
没过多久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路边不知名小径走,尹亦白皱了眉头直觉氛围不安然没有立即收回目光,而后眸色渐沈。
“纪小姐。”
林涧明表示想送她回家,这一天观看开幕仪式、配合臺裏文宣部的文化宣传视频录制、陪同重要来宾看展,他始终没有在同事面前过度接近她,避免不必要的目光和口舌,举止绅士体贴。
只在分别时落在她身侧不引人註意地小声问询可不可以送她回家,纪书颜默了默,没有推拒。
他儒雅一笑和众人打了招呼稍快些走去停车场取车,纪书颜和三两个女性同事慢慢走着最后说了些话。
“书颜。”有人在身后第二次叫她。
纪书颜面色一凝,她转身看,眉眼间果然可以认出是肖宸。他一身西装穿得笔挺,对着她露出微笑的眼睛,看着和善礼貌。
有同事提:“朋友吗?那我们先走了书颜,你路上註意安全。”
“拜拜啦小颜。”
“拜拜。”“慢走,白老师。”
纪书颜打招呼,目送她们走远。
“我想着你还没走..开车过来看看。”
认识的人离开,四周旷荡,肖宸走近到她身侧,“刚刚在电话裏说不清楚,书颜,我们聊聊吧。”
上一次碰面可以当作偶然,之后为自己彩排耽误的时间请客聚餐,梁茹讲起时她隐约有感觉,后来微信几次被加...
纪书颜认为自己在今天下午电话裏回避的态度很坚决,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是怎么想的,回忆早该被时间冲淡才是。
“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再见面时还是会生理不适,纪书颜定了定脚跟,手裏不自觉紧了紧背包链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语气依旧听不出生气,语速柔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我,如果你想道歉那我收到了,也请你别再来
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书..”
必要说的只有这几句,她转身离开。
肖宸走在她身侧,“书颜,你听我解释,我当时没有想要伤害你的,你信我,我那时候喝多了...后来我也气糊涂了,不知道怎么道歉,我以为刺激一下你你就会回来的。”
他摘了口罩要去握她胳膊,纪书颜回身躲开,觉得不适也无意掺扰过去的是非对错。
“书颜..”
两个人站定,“一声不吭出国确实也是我的不对,我该和你商量的,不过那也是家裏要我去,我没办法......”
纪书颜没说话,目光不轻不重地看着他。
她不是能完全忘记过去的事情,这张面孔留给她的恐惧战栗直到很久以后才逐渐消弭,而微信时常被加对方的存在就时常被提醒。
午夜梦回时她不可避免地梦见他,梦裏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在她印象裏那是第一次,在院办,辅导员召集学生会组织校庆活动和主持人初步报名和选拔工作,建校正值整数周年,对新颖节目的需求量大还需要结合本校人文。
与会人员几乎都很投入,专註于会议裏她与负责人交流时偶然侧眸看了一眼,肖宸作为大两届的学长坐在靠裏的位置上,没在听,目光凝视着她。
外表瞩目,那一刻他眼含笑意,平静,略带关切,还有比同龄人成熟些的温柔。
想来该说是和女生有过太多暧昧经历的游刃有余吗?事情过去之后没有几天就可以搂着别人成双入对从她眼前经过大大方方告诉同学自己在疗伤让她像是那个坏人。
见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的当晚纪书颜就删除了有关他的一切不再去想,即便这种快速剥离是很难的,于她而言也难免于痛苦与不堪。
用刚刚年轻的小同事的话怎么说来着..封心锁爱。
她脸上缓了缓,有点笑意。
而如今站在她对面的肖宸相貌堂堂,事业小有成就,都挺好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除却眼睛裏多出的愧疚和急切让纪书颜觉得新奇。
他见她似有缓和,抓住机会道歉,“我知道可能晚了些,但是对不起..书颜。”
……
原来亲耳听到是会感觉到释然的。
比默然承受独自消化多出一份慰藉,给自己坚定地告诉自己‘错不在你,你没问题’一个一锤定音盖棺定论的机会。
但也仅仅是释然,没有原谅,能维持成年人之间的一份体面。
周围空气静默了一会,起风了,躁闷的空气也散了些,像是要下雨。
被风盖住了视线,纪书颜眼角有点凉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微笑:“我知道了。”
“同事在前面等我,他送我回家,我们就到这裏吧。”
随后转身离开。
女人转身时明眸善睐的,气质从容不似当年青涩,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风韵。
肖宸国外做音乐期间在华人朋友家裏偶然间看到她的节目,她已经出落得动人,那一眼他看了很久。
他在网络上了解,也找业内人士调查过,纪书颜大学毕业以后几乎独身一人,不入流的媒体报道她的“劣迹”,某古早论坛和贴吧上有关纪书颜的黄|谣至今有人在往上盖新楼。
也有关于他们的事的,大概是某位有所耳闻的同届校友,爆料自己有瓜的评论区裏从几年前到现在dd求私信想吃瓜的不在少数,也被几个没什么流量的营销号搬运过,所幸没有引起太多关註。
归国后在某次录制行程裏无意中见到她的第一眼过后,那一个晚上肖宸眼睛睁开又阖上几乎没有睡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愧疚感在无意识打开新闻频道午夜檔看见女人的面容时达到了顶峰。
他得知她的社会关系去偶遇,看见她戒备的样子更坚定了心裏的感觉,之后试图加联系方式,约她见面...
纪书颜在面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肖宸原本平顺的心境品觉出一点不对劲,他在原地楞怔片刻看纪书颜渐行渐远,顾不得什么给她拨去电话。
几秒后。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就在这裏,那边的小路可以吗?没什么人。”
“……”“好。”
纪书颜给林涧明发微信,“抱歉,我临时有些事情,不用等我了,下次请你吃饭”。
对方很快回覆她:“好的,註意安全,有事电话联系。”
她沈了沈心神把
手机拿在手上,转身往回走。
两人去了雕塑园边的一条小路,一玻璃墻之隔就是园中庄严繁美的夜景。
特意来找她肯定不是只为了为十几年前的一桩无脑爱恋口头道歉这一件事,她以为自己还挺直白的。
两个人相对而立,纪书颜无心欣赏身侧园中好景,她有些累了,唇角牵起一个笑,“还有什么事情吗?”
肖宸默了默,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裏说起。
天适时地下起毛毛细雨,来头不算太小,像是一个很好地契机。
“我去买把伞吧你穿得少,那边纪念品商店就有,你在这裏等我......”
“不用麻烦,我带了。”
纪书颜打开包取出折迭伞放在手上,没有撑起。
“...我..”
肖宸低头看着她,“我后来交过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她骂我我不在意,因为身边有人陪...后来她抑郁癥酗酒又吃药,在医院裏躺着半死不活。”
他看纪书颜凝重又担忧的眼神,心裏被砸得一声闷响,那不是对自己的..
他找回了语言,雨滴在身上却烫出了接续的洞,“我知道的时候想去弥补的,我会对她好身边不再有别人,玩暧昧不保持距离三心二意是我的臭毛病,我习惯了我会改的...我再去见她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书颜,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最近总是在想我们以前的事情...”
雨不大,久淋着也并不舒服,纪书颜撑起伞,伞的大小容纳不下一位成年男性。
听到那位女生算是安好,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所以呢?”
肖宸大概也知道了过去的自己有多混帐,他解释:“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我看到那么多人造谣你我觉得心疼,比我自己被骂还难受,你看你现在也没办法保护自己..”
“我不是说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心乱,找补着,“我觉得你身边没有人陪,太孤单了,我们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如果是刚分手的那几年裏纪书颜确实缺少陪伴。
那时她还没认识梁茹,也没有需要这样费心费神投入的一份工作,虽然现如今她仍觉得自己飘飘荡
荡地生活没有那么掷地有声,偶尔是寂寞冷清了点,但不至于太孤单。
更不至于是眼前这个人。
纪书颜眼睑阖了阖,轻轻笑了,“我也不需要你了,肖宸。”
曾经她像一樽千疮百孔的泥塑走到他面前,那段日子裏陪伴和温暖确实足以弥补一些内心的残缺,后来给肖宸的那巴掌同时落在她心上把过往击了个粉碎,她身上还是空洞的。
不过好在她现在有能力可以为自己打伞,不至于支离破碎。
当头棒喝般的,肖宸的脸火辣辣烧得慌,他一时语塞,“书颜,我...”
“你看到的,现在的生活我没觉得不好。”纪书颜想想还是决定和他说清楚,“有些舆论确实对我会产生压力,可我也没有那么在意的。”
她看他同情怜爱的眼神太过熟悉,释然地笑,“你不用把我想得太惨了。”
“十几年,这件事情在我这裏已经翻篇,希望你也可以。”
肖宸抹去脸上雨水,“...你怎么这样想的?”
他胸前有些起伏紧紧凝视着纪书颜,她面色淡然,目光柔和,面对自己逐渐不像上次那样警戒了,足够..坚韧。
不应该是这样。
停顿的时间过去,纪书颜同他打招呼告别,“以后...”
肖宸往她伞下走,见她神色凝滞瞬间紧张的样子,脸上露出就该如此的神情。
即便下一秒她淡淡退开,他仍是笑起来,“承认吧你也还记得,纪书颜,我最了解你,你的家庭也不必再告诉别人,我们......”
纪书颜后退两步闭了眼睛静静地深吸一口气,凝重的夜压迫在耳边发出低促的嗡嗡声,她将伞檐压低了些隔绝对方的气息,手脚一瞬变得冰凉。
手机亮了亮有微信消息,格外显眼,她仓皇的心神落在屏幕上。
是尹亦白的:
“喝奶茶吗?杨枝甘露和桂花乌龙,我买了两杯,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的口味?”
纪书颜眼睛泛上一层薄雾,她很快眨了两下眼睛,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尹亦白打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
“有幸猜中的话可以请纪女士陪我喝一杯吗?我在lamoc门口。”
她抬了点伞檐视线远远地望过去,有手机屏幕的亮光在空中挥了挥,女孩依稀在笑。
没办法否认刚刚的一剎她从心底裏散出惊恐,不论她事业上多成功生活裏有多坚韧能熬,面对对方稍加露出的一点恶意她的手还是颤了。
也必须承认,看到尹亦白的那一刻她很心安。
男人还在说些不知所谓的话,把手机熄屏纪书颜敛了敛心神,抬眸看他。
“……给我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肖宸随她的对视话语一顿,脸上燃起希望。
他慢慢走近一步。“我会保护你的,以后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了,你是不是..答应了?”
纪书颜仔细看了看他,目光渐渐凉下来,没有想到哪一天竟然会用厌恶和恶心来形容一个人。
性格会变,命运也就会变,肖宸没有。
“在你心裏什么是伤害?”下着雨的风是凉的,她眼睛裏冰冷。
纪书颜直觉自己的答应见面是浪费时间,可过去的结肖宸要解,这一次不见还有下次。
就在今天都结束吧。
肖宸噎了噎,她顺着他的逻辑回绝,“念大学的时候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我怎么相信你呢?”
“有朋友在等我,以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了,学长。”
纪书颜说完从他身侧走过,沿着来时的路渐行渐远,清淡柔和的香氛味道透过雨幕也变得清冽。
肖宸目送她的背影,沈默了很久嗤笑一声,她这是说什么呢?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眼睛裏有灵动、有青涩的羞怯,单纯又有一股惹人怜爱的隐隐韧劲。他喜欢上她很容易,让她喜欢上自己也很容易,她缺爱就给她爱,缺陪伴就给她陪伴,她那样纯凈又不会拒绝别人,在朋友面前表白成功几乎易同反掌。
起初他太喜欢纪书颜那小心翼翼爱恋得到回应了才敢进一步的样子了,这于他而言太新鲜,每天看她为自己送水都是一种有趣,她远远地站在树荫底下,素白的手裏握着一瓶冰的矿泉水,他捉住她的手腕她都不敢看他。
这种新鲜感来得热烈消失得也快,他很快不觉得纪书颜这是有趣,她木讷、呆板、保守,舍友不止一次开玩笑说他谈了一次上个世纪的恋爱,后来
她作为女朋友接吻都不同意了......
刚刚那害怕的样子她怎么不要被保护呢?生活过得很好吗?他不觉得,不然怎么还是这样一个人萧萧索索。
给纪书颜伤害的是他能救她的也只有自己,肖宸抬手整理了湿的衣襟,笑着消失在雨中。
尹亦白站在打烊店铺的玻璃门外,先看两个人分别,再看那个男人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离开,目色一直凝的。
雨一直下着,地上积了些水,踏上去有几滴溅在清瘦的脚踝上。
纪书颜步履柔缓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几步停了停。
她看这位面露正直的小警察目光久久不回来,笑了,神情轻松,“怎么了,尹小姐?”
尹亦白手裏真的提了两杯奶茶,纪书颜眼裏流过讶异,更觉暖心,柔声和她开玩笑,“不是说要请我喝奶茶吗?反悔了?”
雨势越来越大,天地之间拉开一张雨幕,丝丝弦弦地连成线。近九点,身后餐厅开始打烊,雕塑园的灯光也陆陆续续灭下,徒留路边几盏夜灯,在夜色裏晕出光圈。
纪书颜站在她身前几阶臺阶下,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