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三次来少林寺了
童凉有点别扭:“你别这样。”
祁津:“别怎么样?”
“这么……直白!”童凉咬牙,
“这种话以后都不要乱说了。”
祁津眉眼低垂,脸上的笑意依稀变淡,语气和神情裏都带上委屈:“我没乱说话。”
童凉默默在心裏警告自己,他就是故意的,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会表演了。
可惜你童哥不吃这套。
没用的!童哥不会答应!
饶是如此,
童凉还是答应了祁津的建议,
他本来就有急事,何况打车的司机可能不会像自家司机那么专业。
老林的车技确实好,
在保持四平八稳的情况下,还能不断超车,坐在后座的童凉几乎毫无感觉,祁津还让他系好安全带,
因为车开这么快还是很危险,不能因为坐在后座就不系。
童凉没跟他争辩,
还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了。
“训练肯定是要继续训练的,比赛也要继续参加,但我想他能继续读书。”童凉说,“体育比赛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一位运动员都想站在领奖臺上拿金牌,
但是……站不到领奖臺上的人更多啊。”
祁津迟迟想起来,童凉也是运动员,
有保持体能训练的习惯。但他被禁赛了,几乎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他应该是非常喜欢这一项体育运动,
不然也不会每周末不怕远坐那么久的公交车都必须回少林寺。
如果能继续比赛……
祁津摇了摇头,
他没办法问。
他是个合格又理智的追求者,
再多嘴的话就是困扰了。他好不容易能靠童凉那么近,
荣幸获得送他的机会,
最好要小心点。
车一路开到少林寺。
门没上锁,虚虚掩着,童凉一把推开门跑进去:“师父?小七呢?”
“你知道了啊?”师父见这个莽莽撞撞的徒弟真是一点也不惊讶,“谁告诉你的?”
童凉:“您就别问那么多了!煮那么多鸡蛋干嘛?”
师父手裏端着一盆刚煮好的白煮蛋,放在盛满自来水的小钢盆裏降温,“他在自己屋裏呢,回来时说要退学,对不起我的教导什么的,哭了一阵子……煮几个鸡蛋给他敷眼睛,”
童凉接过小盆:“我来吧,怎么回事?九年制义务教育都没念完——”
师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我问了,他说是他自己的意思,想早点退学,专心训练,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童凉无话可说了。
师父嘆了口气,小声说:“他父母都在工地上,过两天方便了会来接他,你……能劝就劝,不能劝就算了,别浪费那个精力,吃力不讨好……还会被嫌弃多管闲事,别让他恨你,知道吗。”
童凉明白师父话中的另一种意思,别让师弟觉得自己挡了他发财的路。
退学后就能全身心投入训练,总比边学习边训练强,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说不定真的能夺金牌,走上体育明星的道路,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就像一个买彩票的人。
师父教了那么多孩子,留下来只剩下这几个,那些人去哪裏了……也没再哪个大型比赛中露过脸,只不过没脸回来罢了。
童凉说:“我知道了,师父你别操心,我就随便说两句。”
他端着钢盆进了房间。
祁津并没有跟进去。
见师父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礼貌地点点头:“师父好。”
师父有点惊讶:“你不一起去?”
他的徒弟没少带同学过来玩,只不过谁都不愿意跟他多待,毕竟他是个糟老头子。就像去同学家裏玩,谁都不愿意跟同学父母单独相处,那太尴尬了,还不都是躲到房间裏关上门说悄悄话。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和小孩打交道,他可太了解小孩的心思了。
祁津大大方方地说:“我去不合适吧,我只是送童凉回来而已。”
师父是知道童凉家庭情况,猜测十有八九,也没告诉这个同学。不过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同学,这是第三次陪童凉回来了。
好孩子呀!
他问:“厨房还有煮鸡蛋,要吃吗?”
祁津:“……”
他记得第一次来时,在公交车上,童凉警告过他师父表达爱心的方式就是煮鸡蛋,还警告他不许辜负。
于是他说:“谢谢师父。”
“好孩子!”师父很满意,“那你先去那坐一会。”
他指的是花藤架下的石凳石桌,桌子上还有象棋棋盘。
祁津对白煮蛋没兴趣,但他知道怎么和家长相处——夸他们的孩子。
他若无其事的把话题转移到童凉身上:“童凉……他经常这么两头跑吗?我前几个月才转学过来,发现他很辛苦。”
“他啊,心疼我,我都叫他别过来,总是不听。”师父表面在抱怨,语气中却隐隐带着骄傲。
毫无血缘关系的徒弟,只不过教了几手,比亲孙子都可人。
祁津说:“您年龄大了,又带那么多孩子,他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师父摆摆手,实在惭愧:“不多了不多了,现在连十个都不到,等他们都上大学我就不管了,再说都是师哥带师弟,他们几个大的带小的。从前年开始,我就一个也不收了,再可怜的我也不收了。”
“太多了,管不过来的。”
他们把孩子送过来不管不顾,师父就要提他们管着孩子,生病了他照顾,吃喝营养他操着心。
等他们发现孩子可以赚钱了,师父却偏偏没资格管着了。
他们把这裏当什么地方?不花钱的托儿所吗?
想送来就送来,想接走就接走?
师父是心疼孩子,或者用小年轻的语言形容,是有点圣母。但他一辈子醉心武术,无儿无女的,年龄大了之后,难免对孩子上心。
他一开始只是好心,可那些人却越来越过分。
他又不是没有底线。
教不教的无所谓了,看不看徒弟上赛场也无所谓,反正他也活够了,到此为止吧。
祁津见他的强硬态度就明白了,心道师父还是有理智的。
难怪教出来的童凉脾气也那么犟。
祁津发自肺腑地说:“您做得对,如果有困难,我和童凉都会帮您的。”
师父好奇:“你和童凉?”
“我们是室友。”祁津这么解释他们的关系,“我来十三中后,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
他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不过我记得他是运动员吧,现在正是体能的高峰期,为什么不比赛了?”
师父:“他没告诉你?”
祁津摇头。
师父调皮地笑笑:“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祁津:“……”
师父一脸看透他心思的样子:“不是什么大事,你问说不定他就告诉你了,但从我嘴裏说出来不太合适吧。”
祁津心道是不太合适,但这不是想着你最关心童凉吗。
师父也不想把话堵死,就说:“我教的徒弟中只有几个拿到运动员的资格,但是都没走下去,会让一个运动员走不下去的路很多。其实童凉有时候偷偷看比赛,我都知道,但我问他,他都否认了。”
——
童凉不是很想管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连他师父都清楚。
他觉得他要管,真的就像薛宛意女士了,天真的以为投一笔钱就能解决师父养这群孩子的问题——只会招来越来越多的人,少林寺就真成了托管所。
他只是尽到做个师哥的义务而已。
“在干什么?”
小七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正在迭被子:“我把被子迭好收好,留给下个师弟用。”
“你知道师父不会再招徒弟了,你走了,这间房间就空下来了,不会再给别人。”童凉把钢盆放下来,“自己敷眼睛,舍不得师父还要走,我不想骂你。”
小七个头高,初三了,只比童凉矮一点。他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师哥,我不想给你们还有我爸妈添麻烦了。”
和小师弟那种有家不能回不同,小七是家裏太穷,主动留下来的。
他从来不说想家,只会在夜裏偷偷摸摸地哭。
童凉问:“那你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
“安钰哥……”小七不安地用手指戳着t恤上的洞,“他前几天和隔壁省的交流赛拿了第二名呢,过来学校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进市队。他说我有运动员的身份,就有资格了,进去就能拿保底。”
见童凉皱着眉,小七:“安钰哥回来没告诉你吗?你们吵架了?”
安钰只比童凉大两岁,很长一阵子,在少林寺裏,就是他们两个代替师父照顾孩子,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获得运动员资格。
他们曾经一样的优秀。
这两位师哥,就是这群孩子们的偶像。
童凉摇了摇头:“他退学后我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小七无知无觉,并没有察觉到师哥有什么不对劲。
相反的,他不由自主想起来那天傍晚他刚放学,正准备出去吃晚饭,结果看见安钰哥来了,身后倚着一辆白色轿车,他身边的同学都露出羡慕不已的眼神。
安钰哥带他去吃了顿好的,饭桌上对他说了很多话。他自己嘴笨,最不会说话了,于是就差不多原模原样搬过来:“可能是安钰哥怕你伤心吧,他亲口告诉我的,毕竟你们一起练武,他都拿奖了,你还在念书。不过师哥,我相信如果你能像他那样,全心全意投入训练,取得的成绩肯定比他好!真的!”
童凉勾唇一笑:“他教你说的?”
小七是他几个师弟中最单纯的,还不如小师弟嘴甜会哄人,他肯定不会说这种话,一定是有人在教他。
小七:“前半句是他说的,后面……是我自己想的,”
童凉:“那你还真是个小聪明。”
小七猛地一点头:“嗯嗯!”
童凉:“……”
童凉嘴角一抽:“他都怎么跟你保证的,也跟我说说?”
小七仔细想了想:“也没别的什么,就是让我跟着他就可以了,他说我有天赋,未来一定能走得比他更远,他还说他知道自己就这样了,只能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童凉:“他还算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