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祁津脑补出一个有还不如没有的爸爸,以及逼迫儿子在晚上离家出走的妈妈。
真可惜,这么乖的小同学,为什么还有会人不懂得珍惜他。
祁津:“你要走了吗?”
童凉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想走,我努力学了,但我就是学不好,我没你那么聪明……但她是我妈。”
他这么说,就是已经在妈妈和自己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不让他妈妈伤心。
虽然知道童凉不想走的原因不包括自己,祁津还是想自欺欺人一下。
如果童凉不得不走,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祁津:“你要转到哪个学校?”
童凉认真想了一下,然而他当时在气头上,根本没仔细看:“不记得了,无所谓,只要是转学对我来说转到哪裏都一样。”
他边说边看过来,路灯落下,印在他眼底,仿佛有星河在静静流淌。
祁津:“我跟你一起去。”
童凉:“?”
他走为什么祁津也要跟着一起?
童凉:“你成绩那么好,没必要吧。”
祁津点头:“是,所以国内的高中应该都不会拒绝我。”
热气腾腾的烧烤上来,转移了童凉的註意力。
吃完了烧烤,童凉干脆忘了问过什么。
他拿纸抹了抹嘴,说:“你回宿舍吧,我想回寺裏找我师父。”
祁津:“我送你回去。”
童凉:“……”
童凉:“不用。”想了想,他又说,“我不会偷吃冰棍的,我答应你了,我说话算话。”
祁津很坚持:“走吧,我送你回去。”
童凉懒得废话,“那行。”
但童凉没想到,祁津的「我送你回去」,不是送他到公交车站,等今天的末班公交车,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送你回去——
送他到少林寺。
祁津:“不行吗?”
今天童凉给他带来了一个噩耗,如果童凉要走,他没办法阻止。
如果他不想让这段关系还没有开始就结束,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他的脚步。
他怕今晚分开后,下一次再联系就是手机上,童凉用文字告诉他:
【哥,我走了,宿舍只有你一个人住了。】
【我找到一个新哥,他成绩好,不仅带我吃冰棍!还不限量!!】
操,他不心疼童凉了,他竟然开始牙痒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股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已经占领了他。
一秒钟看不见,心裏都会有种尖锐的疼。
这个点等末班公交车的人竟然不少,人们排着队低头看手机,整条巷子安安静静,让两人的对话像某种窃窃私语。
反正少林寺那边很好玩,空气清新,是个人少的新旅游景点。
童凉笑了下:“当然行,哥,明天我带你好好逛逛。”
夜班公交车开得快,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少林寺。
童凉睡得眼睛睁不开,被祁津牵着,从下车到少林寺后门,这一路浑浑噩噩的。
走到了,童凉才清醒,嘟囔:“走过一次就记得,记性这么好,变态啊。”
祁津:“你说什么?”
童凉赶紧改口,抬头冲他胡扯八道:“没什么,夸你记性好,哥,你最厉害了!”
祁津:“……”
怎么又开始蛊惑人了。
然而后院裏只有个陌生的老年人,坐在石凳上自己跟自己下象棋。
童凉:“外公?你怎么在这?”
“你妈妈说你跑了,气得要过来抓你回去。”外公平淡地说,“我看她脾气挺大,就说我来吧,免得大晚上你们两个吵起来。你同学?”
童凉介绍:“嗯,我室友。”
外公打量祁津,祁津也含蓄地打量外公。
薛家书香门第,外公更是着名书法家,童凉的字就是他手把手教的。师父年轻时对书法很兴趣,两个人就是这么做了朋友,因为这层关系,当初童述诚和薛宛意才放心让童凉留下来。
只不过上了年纪后,外公就极少出现在镜头前了,所以就算祁津看见,也认不出来,只当这个老年人精神矍铄,很有文化水平的感觉。
外公问:“你跟你妈吵架了?”
“没有,我们从不吵架。”童凉坐到石凳上,趴着玩象棋子,“她答应我考试进步一百名就让我留下来,可是她根本就不管我能不能进步,就给我选好学校了,外公,我不想走。”
外公摸了摸他的头。
薛宛意从来都很温柔让人不忍心说重话,童述诚原则性很强在他眼裏老婆第一。
这两人在任何方面都没短缺过自己,甚至放纵他选择武术这种爱好,但童凉就是本能的亲近不起来。
在外公面前,童凉的委屈终于憋不住了,爆发了:“万一我真能进步呢!我那么笨但我真的有努力学习的!她为什么不能说话算话!为什么就不能等我成绩出来!就两天而已!就算……就算我还是考不好我也认了!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时候说呢……”
外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嘆了口气,薛宛意做法不对,但到底是为了童凉的未来着想。
他就算是长辈,也不能去管女儿和女婿的家裏事。
他想拍拍外孙的头,结果外孙头顶已经有一只手了。
外公看着那只碍事的手,再顺着手看着童凉的同学,满腔心疼顿时顿时变味了。
怎么说呢,身为同学,你做这个动作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童凉向外公撒娇不够,还问:“我师父呢?”
外公:“他去接你小师弟去了。”
童凉问:“又因为不会做数学题哭着跑回来了?”
这丢人现眼的小师弟,上次周末就因为不会做题就哭着跑回来,还被祁津看见了,结果这回又被撞见了。
他们少林寺还能不能出个聪明孩子了!
学武的都是一群小笨蛋吗!
然而师父却嘆了口气:“不是,你小师弟想妈妈了,偷偷溜出学校自己摸过去了……他妈妈已经有了新家庭还有了孩子,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过生日,看到他……总之你师父接到老师电话,急的想报警了,我让他先去老小家裏找找……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说话间,木门吱呀一声地被人推开。
师父一脸精疲力尽,牵着小师弟走进来,小师弟眼眶红彤彤的,还在打哭嗝。
师父又气又心疼,实在没精力再批评了。
竟然一声不吭地跑出学校,这么小的孩子,出了事怎么办?
从下午就开始着急寻找,一直到现在,师父都没休息一下。
外公气得骂他:“你给童凉打个电话,非要逞强一个人跑那么远吗!”
“他好容易月考完回家,在家裏待着不好吗。”
“他待着什么待着!小年轻跑跑又怎么了?你看你这老骨头,散架了吧!”
“行了!你们别拌嘴了!”
眼见两个老头吵起来,童凉一句话就让他们闭嘴:“外公照顾师父,我带着小师弟回房间。行了,就这样,我看谁再敢吵架?”
师父:“……”
外公:“……”
祁津早就知道一个老人家照顾一群有家还不如没有家的孩子的事。
他默不作声跟着童凉进了房间。
童凉小时候也是这样吗?想回家,结果无家可归,只能哭着回来。
小师弟坐在床上,用手背抹着眼睛:“不是,我知道今天是……嗝!弟弟生日……我想给他过生日……我还带礼物了……”
他知道妈妈有新家庭了,也确实不想要他了,他都知道,他都接受了。
学校裏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放假时只能漫无目的在商场裏街上晃悠,比起他们,他还有师父和大师哥,已经是个很幸福的孩子。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简单的想给弟弟过个生日都不行。
他没想留在妈妈温馨的新家,也不可能叫那个男人叔叔或是爸爸。
为什么妈妈还是不肯见他。
童凉:“你没做错什么,别哭了啊。”
“可妈妈说我不该来,为什么呢?她不是我妈妈吗?”小师弟捂着肚子,“师哥我肚子有点疼。”
童凉:“上厕所?”
小师弟终于不哭了,脸上有不同寻常的白,他捂着肚子弯下腰:“不想,下午就开始疼了,我想跟妈妈说的……我忘了,不敢跟师傅说,师哥,好疼。”
他疼的不同寻常,连祁津都发现了。
祁津蹙眉:“可能是阑尾炎,我初中时就是这样,要送医院。”
童凉惊得脸色煞白。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师父就在外面焦急忙慌地喊:“童凉!童凉!你外公心臟病犯了!”
童家有信任的私人医院,师父也一直在那看病。
师父想打私人医院电话,童凉冲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太远了!来不及!就近送三院!”
师父急得满头大汗:“车!哪有车!你外公的司机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这个时间夜深人静,少林寺位置偏僻,打车一直很难。
祁津想叫自家司机就算是闯红灯,也要立马给他赶过来,刚拿出手机,就被童凉吼了。
童凉有条不紊地安排:“祁哥麻烦你背着我外公,我们去三院!前院有值班的师傅,他有车。”
祁津一点头:“好。”
童凉眼神裏充满难以撼动的坚定,一边打电话给值班师傅,一边跑到屋内,背起疼得咬牙抽冷气的小师弟。
“对不起……师哥,我今天不该任性……”小师弟把脸埋在童凉颈窝,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然师父也……”
“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童凉语气冷静地哄着他,鼻尖却滑落一滴汗。
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装乖卖萌、叫哥哥吃冰棍的童凉。
今夜的童凉是个成熟的大人。
他镇定自若,头脑清晰地给所有人布置好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车。
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学着照顾师父和师弟,同时也在一点点长大。
学武十几年,并不是什么上了臺面的爱好;
独立自主与坚韧顽强,这些就是他最大的收获。
金钱和社会地位在他那裏从来不值一提。
他从来不想做金贵大少,更不需要什么狗屁的贵族教育。
他在少林寺,已经学到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