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无曜对童曲道:“曲曲等一下。”
说完,黎无曜先一步下车从左侧车门绕到童曲的右侧车门前。
“我背你。”黎无曜说。
童曲:?
她没打算理会黎无曜的抽风,想自己踏出车门,一脚踩下去,鞋底却没能踩实。
黎无曜伸脚垫在了童曲脚下。
童曲看着黎无曜:“你干什么?”
黎无曜慢慢说:“曲曲,那边水很深,鞋会湿。”
“所以?”
童曲想不明白,他们一路雨也淋过了,水裏来火裏去,全身上下都湿过一遍也干过一遍了,黎无曜现在在这矫情什么?
“你怎么背我?黎无曜,你这个腿,你想两个人摔一堆?”
黎无曜的右腿之前从提押车下来,磕得膝盖受损严重。而他面对童曲毫不留情面的话,却只是摇头:“不会摔,只要曲曲在我背上,就不会摔。”
听了这话,童曲很想反驳,七十年前,有一个人背着砍掉腿的她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但童曲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在这时候提从前,所以童曲最终只能顺了黎无曜的意,让他背自己淌过了那圈环绕在建筑外的积水。
积水没过小腿,的确有些深。
瘸了腿的人,走路一瘸一拐,但就像黎无曜自己说的,身躯瘦得硌人的人,背着她涉水却背得很稳。
到了住宿楼层后,领他们过去的哨兵打开了两间房门,但童曲没同意分房。黎无曜的身份在白塔非常敏感,童曲很清楚一旦黎无曜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要再找到这个人就不一定在哪裏了。
晚上吃过饭,洗过澡,黎无曜自觉打地铺。
因为没有专门的地铺铺盖,黎无曜简单地用行李箱中的几身衣服垫在童曲的床下,连个枕头都没做,直接躺了上去。
童曲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人,提醒:“有沙发。”
客厅有沙发,黎无曜根本没必要在这裏打这种和直接睡地上没差别的地铺。
而黎无曜只说:“我喜欢睡地上。”
童曲不再多言,直接关了灯,躺到床上。
许久后,黑暗的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黎无曜翻了个身,轻声唤:“曲曲。”
声如蚊吶,如果不是童曲耳力过人,且确实还没睡着,这声“曲曲”不会有人听到。
但,童曲没应声。
黎无曜也没再发出其他声响,他安静地躺在童曲床下的地面,因为高烧未退,呼吸有些重,一声一声虽然尽量压抑,却扰得童曲迟迟没有入睡。
“什么事?”隔了不知多久,童曲仰面躺在床上。
黎无曜还没睡着,或者他也一直知道童曲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看着童曲,童曲能清晰感觉到来自对方的视线。
“曲曲,为什么会叫童曲?”
今天白天,那位白塔首席不知道怎么称呼童曲,童曲对对方自报了姓名。现在,黎无曜在安静的二人空间,询问童曲名字的由来。
“小时候怕自己长不大,许愿有一个开心一点的童年,就想叫‘童趣’,但‘趣’字太覆杂学不会,就变成了童曲。”
静默了一会儿,童曲回答。
那一晚睡前,童曲没再说话,但真正进入睡梦前,一件很多年前的往事在童曲脑中逐渐清晰。
她忽而想起,黎无曜知道自己惧怕多眼生物的那个晚上,究竟为什么生闷气自己打地铺了?
那时候,黎无曜还叫做“黎曜”。
刚转正成童曲的小白脸男友的黎曜因为是瞎子的缘故,还只能独自待在基地等童曲每天外出做任务回来。
黎曜很乖很懂事,就像真正认知并承认自己的“小白脸”身份一样,无论打雷下雨、刮风大雪,黎曜都会风雨无阻地接送童曲上下基地任务车。
一个瞎子,至少在当时的所有人眼中,黎曜成功扮演了一个瞎子。
每天送童曲出门上车还好,如果是接人,瞎子就必须自己使用盲杖小心翼翼探路到达指定下车地点。
有一次天空下着大雨,路上的能见度太低,童曲他们的任务车被迫提前折返,童曲那天是最后一个下任务车的。
她在车裏坐了很久,久到瞎子按照他们平时约定的正常回程时间点出现在了家门口。
童曲坐在车裏,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黎曜一手举着伞,一手稳稳抓着盲杖一点一点在到处都是积水的泥泞路上摸索前行。
童曲至今不知道当时的黎曜是否其实已经看见了她,是不是只是“装瞎”假作视而不见故意演给她看。
总之,那一次,黎曜的鞋不小心溅到一滴路上的臟水,她看着瞎子大约意识到了这件事,小白脸上薄唇紧抿,像是十分懊恼,不过依旧没有停步。
黎曜没有被大雨劝退,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他们每次约定的上下车地点才独立雨中站定等待。
那天的倾盆大雨影响了瞎子的听力,童曲故意将车停在了距离约定地点前面一点的空地,瞎子果然没有发现她。
黎曜在雨中举着伞站了许久,童曲註意到瞎子在超过约定时间那个时间点后,无神的眼中浮现出的一点点焦躁。
那种焦躁随着时间推移,让瞎子频频向基地入口方向“眺望”,又因为约定了地点的缘故,每每抬脚犹豫着踏出半步又强自收回。
童曲就那么坐在车裏看了黎曜二三十分钟,看着瞎子脸色越来越差,反覆摩挲手腕上的联络终端,又不敢主动联系人。
任务者在野外,发出任何一点意外声响,都可能会招来危险。
所以童曲外出执行任务时,从来不开终端声音,但在基地裏等待的人,总怕出现个例外情况,比如任务者刚好某次就忘了关声音呢?
大雨中,直到撑伞等待的瞎子终于按捺不住,果断迈步似乎打算往基地门口方向走,童曲才“啪”的打开车门。
瞎子的脚步一顿。
黎曜有些不确定地扭头,转向发出车门响声的方向。
童曲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车辆发动机的声音,她却能凭空从任务车上下来,她几步跑进瞎子撑着的伞下,见面便光明正大轻薄了瞎子一口。
黎曜长睫低垂轻颤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也没追问童曲原因就是了。
而大约是瞎子那张柔弱可欺的小脸让童曲再度恶向胆边生,平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当瞎子的眼睛,不是带着瞎子走,就是口头给瞎子指路。
那天,童曲随口指挥就把瞎子故意指进了水坑裏。
不知人心险恶的黎曜太过信任童曲这个“恶人”,毫不犹豫一脚踩进泥水之中。
瞎子生气了。
他新洗的鞋子再次溅上泥点,这回比他一个人来时的路上更多。
童曲作恶完毕还得自己哄人开心,她也没多想,自己也打算和瞎子一起踩一脚泥,却在一脚踩过去的时候,脚底没能踩实。
瞎子冷着一张小白脸,用自己那只不过溅上了三两零星污点的鞋背接住了童曲乌黑的鞋底。
他爱惜的小白鞋垫在了童曲脚下。
黎曜生气道:“你鞋要湿了,明天穿什么出门!”
于是那一晚,生气的瞎子便和衣睡在了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