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程泽是退伍后才进入警局工作的，但也曾上过犯罪心理学的课程，知道梦是人潜意识反射的一面镜子，所以能猜到穆方梦见了什么。
未免醒来后尴尬，他捡起从床头滑落的画板放在桌上，悄悄走出了病房。
几分钟后，穆方果然醒了。
眨了眨眼睛，他感觉到眼角的湿意，心底不由升起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又来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确认房间裏没有第二个人，穆方暗自松了口气。
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倒不是觉得面带泪痕的样子有多难堪，而是他根本就忘了梦裏发生的一切。
到底是怎样的梦，竟会让他不自觉的哭出来？可惜，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虽然他每次都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那种伤心欲绝的感觉却异常鲜明，真实得令人心悸。
即使已经醒来好一会儿了，胸口依然会泛起一阵阵的抽痛。
他问过医生，得到的答覆是你的肋骨折断时戳伤了肺部，就算痊愈了也会留下后遗癥。
真的只是后遗癥吗？
穆方很困惑，也很讶异。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容易流泪的人，可梦裏的他却像是另外一个人，脆弱而敏感，单纯到近乎懵懂。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目光无意间瞥见桌上的画板，穆方顺手拿起来翻了翻自己这段时间的画作。
医生的建议还是有效果的，从他用来练习的几幅素描来看，他的双手已经逐渐恢覆，笔触细腻而且线条流畅，看得出作画人的双手很稳。
但越往后翻，越觉得画风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明明是自己亲手画的东西，穆方却觉得此刻好像是在看别人的作品。
比如那幅客厅的素描，他记得原图是一本杂志的内页家装广告。
坦白说，简洁的装修风格不算出彩，却莫名有种亲切感，所以当时才会选中用来练习。
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竟然多出了一条毛毯，茶几上摆放整齐的杯子也被拿出一只，杯裏还有喝剩下的半杯水。
看着与原图不符的素描，一幅画面突然跳进穆方的脑海。
他仿佛看到有一个人侧身躺在沙发上，膝上盖着毛毯，一只手替自己捏着腿，一只手拿起了水杯。
喝到一半时，听见有人叫他，于是放下杯子，掀开毛毯起身走过去。
真奇怪，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笑，扬起的嘴角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似乎有点不大耐烦，又带着些许促狭的意味。
当然，画面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人张开双臂的样子……对，他是个断指！
穆方悚然惊醒，又是他！那个断指，他到底是谁？
刚好程泽推门进来，问他午饭想吃什么。
穆方立即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有些急切，“你上次告诉我，我是因为受伤导致失忆的，对吗？”
抓住门把的手不自觉握紧，随后塞进口袋裏，程泽表情淡定的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受伤吗？”
程泽迟疑了一下。
“是不是跟一个断指有关？”
程泽脸色微变。
过了许久，才沈重点头。
原来如此。
穆方隐隐明白了什么，“难怪上次李sir向我旁敲侧击的问了些关于帮派的事情，看来是我跟□□上的人扯上了关系，那个瘸子……他也是混□□的吧？”
程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那我……”穆方欲言又止，他有些担心，担心在失忆的那段时间裏，扮演了自己以前最厌恶的角色。
“你不是。”程泽知道他担心什么，连忙打消他的疑虑，“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问过李sir，他没有查到你的任何犯罪记录。”
穆方敏锐的抓住了这句话裏的把柄，“既然我没加入帮派，也没犯事，他为什么查我？”
合乎逻辑的反问，程泽沈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穆方先开口了，“我想见李sir，我有话问他。”
程泽略作沈吟，片刻后回答他：“好。”
不巧的是，李博干不在。
就在半个小时以前，他接到杨凯卓的电话，前两天夜裏有路人在街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邵辉，随即把他送进医院抢救，现在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出于安全考虑，杨凯卓把人带回了警局，安排专门的医生给他治疗。
睁开眼，邵辉以为第一眼会看到黑白无常来带他上路，没想到居然是杨凯卓，不禁苦笑了一下。
其实对他来说，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来索命的。
不过他猜错了，杨凯卓不想要他的命，只想要周锡东洗黑钱的证据。
“赵文浩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只要你答应配合我们，我可以派人保护你，并且替你向法官求情。”
邵辉懒洋洋的摇头，“把我交给icac吧，贿选的事情我认了。”
“他打断了你的腿，你还要帮他顶罪吗？这可不像是你辉哥的风格啊。”杨凯卓冷冷的嘲讽道，“牢裏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就算你守口如瓶，也会有人替周锡东好好‘照顾’你的。”
“无所谓啊，反正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说到废人两个字，邵辉笑得咧开了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笑得出来，也许是心的那块位置太痛了，痛到只能靠笑来拼命麻醉自己。
现在他终于懂了那些瘾君子的心情，只要能让他忘记自己是如何亲手把方遇推落地狱，就算是毒品他也会欣然吞下。
没想到那么惜命的人，竟会变成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杨凯卓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你宁愿让他们弄死你，也不愿跟警方合作，是吗？”
邵辉大笑着，仰头露出了脖颈，“来吧，我求之不得。”
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也是无济于事。
杨凯卓无可奈何的嘆了口气，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