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每到约定好的见面时间，他的心情总在愧疚与忧惧中来回摇摆。
陈泾川也看得出来，李博干的情绪一直绷得很紧，难得有放松的时刻。
他猜，或许是彼此还不够熟悉吧。
他问过李博干，为什么不直接由杨凯卓来担任他的指挥。
李博干心裏明白，那是因为所谓的卧底身份全是虚构，不管陈泾川为警方做过什么，这些记录都无法进入cib檔案，为了规避程序上的问题，只能由外人来担任指挥，这样的话，即便将来出现任何情况，也不会牵扯到cib整个部门。
但这个答案李博干不能说。
他只能解释，因为两年前，警方出现过一次极其严重的洩密事件，大部分卧底身份被人在网络上公开，引来了□□份子的疯狂报覆，导致大批警员受伤或殉职。
得此经验教训，警方针对所有的卧底探员制定了详尽而周密的保护计划，越是保密级别高的卧底，与他单线联系的指挥越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再沿用以前的套路，由职务较高的高层警务人员担任，而是挑选可靠的一般警员执行此项任务。
对于这番解释，陈泾川觉得还算合理。“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李博干看了看手表的时间，“你说。”
“你们把我送回洪英之前，曾经向我介绍过我身边所有的社会关系，以防出现纰漏。但为什么我不记得有祁绰这个人？”
“祁绰？”
这个名字，对李博干来说也很陌生，“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是陈泾川。”想起祁绰清冷的表情，陈泾川不由的勾了下嘴角，“这人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跟他，以前应该很熟。”
李博干当指挥的经验不足，但观察力还是一流的，这也是杨凯卓坚持要他来帮自己的原因之一。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陈泾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触及到了遗失的记忆部分，“你是不是看到他想起什么？”
陈泾川沈吟片刻，随即摇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过，像你这种暂时性失忆癥，其实康覆的几率还是蛮大的。”这是实话。
李博干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本来懒洋洋靠在墻上的陈泾川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希望我恢覆记忆，对办案有帮助？”
李博干听他一口一个“你们”，直觉他对自己的卧底身份还是没有太多认同感，总是下意识的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我们是partner，无论于公于私，关心你的身体健康都说得通吧。”
陈泾川撇了撇嘴角，“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李博干并没有生气。
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不够，相处起来难免都有些过分谨慎。
“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关于那个祁绰，我回去以后会调查清楚。不过既然你觉得你们以前应该认识，那就把握好分寸，别让他看出什么破绽。”
“嗯，我知道怎么做。”
分手后，李博干长出了一口气，比审犯人还累。
可没等他放松下来，就接到了杜栗山出事的电话，吓得他顾不上向杨凯卓汇报接头情况，赶紧往医院跑。
还好，杜栗山的伤势不重，就是手上打了个石膏。
据把他送来医院的阿琪说，只是个意外。
杜栗山路过一栋大厦楼下的时候，一个花盆从天而降，好在他反应快，抬手一挡，脑袋保住了，手却被砸得骨折。
李博干看了杜栗山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异口同声说没事就好。
等阿琪离开后，李博干才坐下来认真看杜栗山手上的伤。
“幸亏是左手。”
“对啊，如果是右手就糟了，惨过打光棍，哈哈……”
“我说的是你拿枪啊。”
“没错啊，我说的也是拿枪啊！”
看着杜栗山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暧昧的模样，李博干真不知道该说他心太宽，还是满脑子不正经，这种时候还能说荤笑话，“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见李博干板着脸，杜栗山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收起笑容，“行，你让我说什么？”
“花盆的事，不是意外，对吧？”
杜栗山没答话，但表情已经默认。
“是谁？你以前办过的案子？还是最近查跟洪英和东星有关的案子，有人看你不顺眼？”
杜栗山心知肚明是程沁下的手，但他不想让李博干担心，便故作不在意的笑笑，“管他是谁呢，反正也没出大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啦，我以后出门会小心点的。”
他提前把臺词都抢了，李博干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叮嘱他小心反而显得自己婆妈了。
“对了，这两天我可能没办法帮你去接瑞仔了。”
“我知道，你好好养伤，瑞仔有我呢。”
又坐了一会儿，李博干找不到别的话说，明知道该走了，却迈不开步子。
杜栗山私心裏也不愿让他走，便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聊聊，无奈差点受伤的脑子还处在余悸之中，转得有点慢，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最近你在忙什么啊？上次碰到泉叔，他也说好几天没见你了。”
“家裏人的一点私事，也没什么要紧的。”
的确是杨凯卓找他帮忙，这么说也不算撒谎。李博干想着。
“你呢？还在查乌鸦死的那个案子？”
“嗯，洪英和东星两个字头最近斗得厉害，我总觉得这案子跟他们之间的恩怨有关系，只是暂时还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为什么每次他们在一起都是聊公事？
杜栗山有点不开心，故意提起了有人给他介绍女孩的事。
“相亲？”李博干立即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是还在等莜兰回来吗？”
杜栗山的表情比他更惊讶，“谁说我在等她？！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她走的时候我们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大家不合适在一起就好聚好散。”
李博干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找女朋友？”
杜栗山脱口而出：“因为你啊！”
两人都楞住了。
安静了几分钟，李博干表情不大自然的转过头，把视线移到桌上，“你在说什么呢？”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杜栗山又着急又懊恼，不停的抓头发，“我是说，瑞仔还小，你工作又忙，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我就想帮帮你。如果我交女朋友，可能就没时间帮你照看瑞仔了。”
原来如此。
李博干心裏嘲笑了一下差点会错意的自己，“你不用担心这个，我已经想好了，等过段时间就申请调职。”
“什么？调职？你不是喜欢出外勤吗？”
“内务工作其实也挺好的。我的愿望是当警察，只要还在警队服务，也不算偏离了自己最初的梦想。”
明明是自我安慰的话，却被李博干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想通了一般。
但杜栗山太了解他，这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反对得异常坚决，“不行！我不同意你调职！”
“你冷静点好吗？我已经决定了。”
“李博干，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申请递上去，我立马辞职！”
杜栗山很少像这样一字一顿的叫全名，李博干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但李博干也很生气，冲他大喊着：“你疯了吗杜栗山？！”
“疯了的人是你才对吧？你还记不记得在警校裏发过的誓？难道你打算就这么扔下我一个人？”
“我们本来就不在一个部门，一起出任务的机会根本寥寥无几！”
“可你现在连这点机会也要放弃！”
“那你要我怎么办？瑞仔总要人照顾，我不可能拖累你一辈子，要么调职，要么再婚，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一番大喊大叫下来，两人都激动得面红耳赤，像两只斗得难舍难分的狮子。
杜栗山性格更冲动些，被调职再婚这种话一激，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我愿意被你拖累行吗？我愿意一辈子不结婚行吗？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行吗？”
李博干瞬间彻底呆住。
是他听错了吗？这是……告白？
杜栗山显然已经豁出去了，不但抓住他的手不放，平时自称死鱼眼的一双大眼睛裏竟然柔情似水，“博干，让我照顾你和瑞仔一生一世好吗？”
不等李博干回答，他已经被杜栗山一个熊抱紧紧拥进了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