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可可吓唬叶茗于报应在当晚就上门了。
“茗姐,我觉得这么小的床,睡不下咱们两个。”面对正坚持不懈往自己床上搬被褥的堂姐,她试图晓之以理。
叶茗闻言摸了摸因吃太多而凸出来的小肚子,又看了看怎么看怎么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床,眉头皱起道:“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和你挤挤了呢!”
然后她就挨了叶可可一手肘。
“回你的床上去啊!茗才人!”少女把她往外推。
“打地铺!我打地铺还不成么!”叶茗死死扒着柜子不肯动,“我那个屋离连翘太近了!我不要一个人在那边!”
叶可可辨道:“你哪裏是一个人?你不是还有祸国妖妃系统陪着么?它也是个妖精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连翘肯定不忍心今晚就吃你!”
“骗谁呢!它是个外地妖精,怎么可能跟连翘是老乡!”生死关头,叶茗的灵光终于闪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上当,“况且它连道虚那个假和尚都打不过,碰到更厉害的连翘那不是就一口的事!”
祸国妖妃系统大怒:“餵!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
就在两人一妖精闹成一团的时候,一声突兀的“吱嘎”突然从静谧地外殿传了过来。
叶可可和叶茗同时僵住了,就听祸国妖妃系统颤巍巍地问道:“叶茗,你关大门的时候放门栓了吗?”
“……放放放放了吧?”叶茗越说越没有底气。
“吱嘎。”
殿门又响了一声,仿佛有人正在外面用手推。
叶可可松开了叶茗,转身抓住了造反大师系统挡在身前。
造反大师系统:“?”
拿到了护身符后,她对叶茗做了个“嘘”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们所在的房间位处于兰华宫的偏殿,与正殿还隔着一道侧门,此时正殿大门被从外推个不停,门栓被外力震得吱嘎作响,绢做的窗纱映出了绝对不会是人的长条影子。叶可可小心不让自己的影子也映到窗纱上,快步走到侧门前,迅速合上了门扉。
可能是意识到宫内的人打定主意装死,等她做完这一切,推门声突然停了下来。透过侧门的门缝,叶可可看见正殿大门的缝隙中伸出了数根细细地枝条,那些枝条就如人手一般,分别拖住了门栓的两侧,只听“咔哒”一声,大门门栓就被抬了起来。
“它”要进来了!
叶可可向后退了几步,与侧门拉开了距离。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布料摩擦地细碎声响,唯有月光将长长的影子从正殿拉了出来,又一点点收短,向她传递着隐秘的消息——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前。
“咚、咚、咚。”
短促的三下敲门声后是一阵沈默。
叶可可没有动。
“咚、咚、咚。”
在耐心的等待之后,对方又敲了一次。
叶可可还是没动。
明明侧门没栓也没锁,但她不去开门,对方也不破门,若不是此情此景太过诡异,叶可可几乎要称讚它进退有度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沈默后,三下敲门声如约而至,只不过,这一次是来自于少女的身后!
叶可可猛地回头,就见叶茗和祸国妖妃系统不知何时已经抱在了一起,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们的目光凝视之处,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正在敲击着窗框。
“咚、咚、咚。”大概是怕叶可可听不清,它又敲了一遍。
意识到今晚再僵持下去它也不会善罢甘休,叶可可重新上前,在叶茗震惊的目光裏打开了侧门。
数日不见的连翘站在门后,仿若糊了一层面粉的脸上是面具一般的笑容。
“娘娘。”它躬身说道。
迎接他的是叶可可一记直踹。
踹连翘的感觉很是奇怪,那并不是脚落到人身上的感觉,更像是踩到了某种藤条的聚合物,柔软且无硬骨,而连翘的身体以常人绝对难以达成的角度弯折着,鞋底传来活物抽动的触感,令人本能地感到恶心。
自打与她在梦裏交锋过一回后,连翘在她面前似乎放弃了遮掩自己非人的特质。
“娘娘。”它恢覆了原样,又唤了一遍。
叶可可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阖上了门。
“不用管它,”叶可可道,“它就是来打个招呼。”
叶茗亲眼见到了连翘异于常人的一面,此刻异常震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打、打招呼?”
“他……它和咱们……好像不是一帮的吧?”
“谁知道,觉得新鲜吧。”叶可可随口说道,走到床边重新整理起了方才被叶茗搞乱的被褥。
“你堂妹说的对,”祸国妖妃系统帮腔道,“草木类的妖精大多脑子有点问题。它们是原形时不通七情六欲,化人后就容易走偏,干出什么奇葩事都不足为怪。”
“这群家伙没有善恶观念,除了根深蒂固的生存本能,其他都是怎样都行,因此两极分化的极为厉害。”
“要么就好说话到不可思议,要么就我行我素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看门外那个就是属于后者。”
“那岂不是说,那些花仙下凡与人相爱的故事都是假的了!”叶茗发出了梦碎的惨叫。
“也不能这么说,”祸国妖妃系统十分严谨,“草木的繁衍方式与其他生物不同,它们大概率不会在意谁跟相爱,以及什么是相爱,如果真有人冲他们告白,说不定真会答应。”
“我曾经见过一个长期跟道士混在一起的桃花妖。那道士所用的桃木剑、桃木牌、桃枝都是取材于它。照你们凡人的看法,它应当是个傻瓜,但它不仅不觉得惨,反而乐此不疲,因为近代科学证明,合理的修剪有助于植物的生长与繁茂。”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的叶茗顿时叫得更惨了。
“你不是挺喜欢门外那个吗?”祸国妖妃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要不要抓住机会去试试啊?”
“滚啊!”忍无可忍的叶茗终于把怀裏的面板扔了出去。
趁着堂姐无暇捣乱,叶可可迅速铺好了床。就在她准备宽衣入睡的时候,连着的三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连翘还没走?
脑中闪过一丝疑问,叶可可揉了揉额角,打算开门看看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妖精又要干什么,然而手刚碰到门就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重覆一遍,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註意!此活傀炼制中断,状态极不稳定,请宿主三思而后行!”
叶茗的嚎声停了,叶可可的手也僵住了。看着眼前仅有薄薄一层的门板,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侧殿,抬头望着窗格外的月牙,似乎是在出神。
叶可可看着眼前的青年,诸般称呼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最早的:“斐哥。”
门外的人闻声转过身,黝黑的眼珠转向了少女,苍白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个笑容,“可可。”
秦斐很瘦。
他比春狩时足足瘦了一大圈,连带着套在身上的常服也因过于宽松而显得有些逛荡。
他的皮肤白到泛着灰,眼下的青黑色几乎要渗出来,嘴唇青到没有一丁点血色,像是从棺材裏爬出来的尸体。
“我睡不着,”秦斐语速很慢,像是忘了如何说话一般,“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裏面走,神态自然,似乎一点也意识不到这个时辰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叶茗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行礼,然而秦斐却像是根本看不见她。
“说来也怪,”秦斐说道,“明明前几日刚见过,我却有一种很久没见的错觉。”
“我记得你的及笄就在下月,礼已经备好了,到时就差张如海给你送去。”他一笑眉眼就柔化了下来,“你小时候天天嚷着要当仙子,还说要住在仙宫,我没什么所长,就是雕工还勉强过得去,就给你雕了一个木的,先凑合一下,以后斐哥再给你做更好的。”
叶可可觉得眼前这人不真实到了虚幻的地步。
这么温吞柔和的秦斐,她已多年没见过了。
其实最早的时候,叶宣梧对于辅佐秦斐这事,是很发愁的。
“少帝什么都好,”他对正在餵女儿吃粥的叶夫人说道,“就是这性子太软了点,日后恐怕难以服众。”
“你昨日还嫌人家书背得慢,”叶夫人给女儿擦什么擦嘴,“今日这毛病就改到脾气上了。知道的明白你是在说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教一院子的学生呢!”
“读书慢不算什么毛病。”叶宣梧摆了摆手,“他是一国之君,日后有的是读书好的人为他所用,自己读得再好也没用。”
“但这脾气秉性却是三岁看老,少帝他长于宫廷,待人接物少不得要受后宫侍人的影响。他性子温吞,颇有优柔寡断的影子,因年少失怙,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在意,日后恐受人拿捏。”
“再之,我观他沈迷奇淫巧技,常常闭门数日不出,长此以往,难免会玩物丧志,不好,不好。”
然而这样的秦斐不知何时便从叶宣梧口中消失了。
他性子不再温吞,被人盛讚有不怒自威之相。
他处事不再踌躇,被人说行事决断有太(祖)之风。
他不再沈迷奇淫巧技,也不会再送人亲手做的礼物。
他成了“天生的君主”。
若不是有这么一遭,就连叶可可也不会记得他最初时的模样。
“我近日老是做梦。”他冲叶可可抱怨道,“梦裏稀奇古怪的,一会儿我娶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当皇后,一会儿我杀了好多人。”
“在梦裏我总是不停的杀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发了疯,但母后却说这是对的。”
说出“母后”二字后,他像是说错话的小孩般不安地抿了抿唇,“但、但是人们不都说……梦是反着来的吗?”
说完,他期盼地看向叶可可。
“是的,斐哥。”叶可可微微一笑,“梦都是反着来的。”
听她这么说,秦斐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说道,“梦是反的,对……是反的……”
“斐哥这么久不来看我,是因为爹爹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吗?”叶可可适时开口,“若是这样,要我去跟爹爹说一说么?”
“没有没有!”秦斐几乎是把这话喊出来的,“太傅布置的刚刚好!”
“是我……”他声音低了下来,“是我太过愚笨……怎么也达不到母后的要求……”
说到这裏,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抱住了头,眼神也跟着狂乱了起来。
“道虚师父说,我天生三魂七魄不足,二魄灵慧受损,七魄英魂不旺,需要补足……需要补足……”
“对啊。”他露出了松快的笑容,“我快要解脱了。”
“斐哥认为这是解脱吗?”叶可可问道,“补足后的你,真的还是你吗?”
秦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斐哥应该是忘了吧,”她说道,“我的及笄早就过了。”
“什么时候?”青年面露诧异,“我记错日子了?是在前几日?不可能是半个月前啊……你的生辰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是太傅提前了?”
见他还要再猜下去,叶可可给出了答案,“加上今年,是三年前,斐哥。”
秦斐楞怔了半晌,目光急促地在叶可可脸上徘徊,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出那么一丁半点的玩笑神色,然而在半盏茶后,一无所获的他脸色迅速灰白了起来。
“怎么会是三年前……”他嘴唇颤抖,“三年前,我、我……”
“三年前你在筹备大婚,斐哥。”叶可可笑了一下,“你娶了顾家的大姑娘当皇后,还记得吗?”
青年慌张了起来,“那礼物……我给你的礼物……”
“你可能是太忙了吧,就把这事忘了。”少女安抚道,“不过你二月时送了我个玉雕天宫,说实话也挺好看的。”
秦斐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堵了,“……我不会雕玉的。”
“您是九五之尊,陛下,”叶可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事事亲为了。”
她说得越风轻云淡,秦斐就抖得越厉害。他把脸埋进了手裏,像是在哭,又干涩到没有半滴眼泪,直到叶可可说出了那句话:
“陛下您召我进宫是为了杀掉祭天,还记得吗?”
秦斐猛地抬头,密密麻麻地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
“刽子手和祭品,不应见面,也无旧可叙。”叶可可说道,“您今夜不该来此。”
脖颈上的血管凸起,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青蟒,秦斐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才从牙缝裏寄出了一句:“朕……是天子。”
“您是。”叶可可应道。
他的眼神很空,“朕……得保护母后。”
“那我们呢,陛下?”叶可可问道,“您的臣民怎么办?”
秦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裏,耷拉着脑袋,明明身量颇高,却又像是根本没人在那儿,月光穿透空荡荡的躯壳,映出了一地霜白。
“朕该走了。”他再抬头时,神情已宛若变了个人。
他又是叶可可如今熟悉的秦斐了。
“茗才人蕙质兰心,甚得朕意,赐宫女内侍若干,”他这一回像是完全看不见身前的少女一般,径直走向了侧门,在门边脚步顿了一下,“这些人明日便到,才人先歇息吧。”
等到秦斐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正门,叶茗才颤颤巍巍地从角落裏出来,声若蚊蚋,“方才……是什么?是陛下吗?”
“我也不知道。”叶可可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我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再是秦斐了。”
因为秦斐的到访,在兰华宫的第一晚,叶可可睡得很不踏实。
她又回到了梦境之中,入眼是满目的红色。
那红并不正,像是掺了水一般,带着点粉,又泛着点桃,像是晕开的血。
叶可可费了点功夫去弄明白那是头顶床帐的颜色,才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依旧光滑,只是透着挥之不去的青白。
这句身体依旧年轻,却已经走上了陌路。
她能感觉到从四肢百骸涌上的无力感,仅仅是做起来就耗光了积攒的所有力气。靠在床头喘息了一会儿,叶可可才迷迷糊糊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