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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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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是个妙人。

叶可可已经完全能理解老爹说这个句话时的覆杂心情了。

“什么?!叶宣梧那个老……”在挨了亲弟弟一记肘击后,明明才二十出头却留着络腮胡的魏王长子及时改了口,“……丞相竟然是你爹?”

“丞相就丞相,为什么要加个老。”叶可可十分不满。

“那是因为我原本想说老古……哎呦!”不长记性的结果就是他又挨了一下。

对长兄连续两次重击的秦晔若无其事地收回胳膊,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

此时三人正在某个位于小巷深处的酒馆,面对面坐着。兄弟两个挤在一张长凳上,而叶可可则独享靠窗的宝座。

之所以会这样,还得从三人尚在德寿宫时说起。

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后,“举止豪迈、不拘小节”的魏王长子顿时不干了,说什么都要挽回一下自己在叶可可心中一去不返的形象,硬拉着二人来了这个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门的酒馆。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好的位置。

“这地方做棒子骨那叫一个地道!”他把嘴巴咧到耳后,比了一个大大的讚,“我每次进京都要来吃上一回。”

摘下斗笠的男人并没有传闻中的“青面獠牙”,而是鼻高目深,配上偏向红棕色的须发,异域风情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叶可可不会被点“美色”蒙蔽,迅速锁定了对方话裏的漏洞,“每次?”

“哎?我说了每次吗?”男人仿佛失忆了一般,茫然地看向少女,“我官话说得不行,有时候乱用词,你可别介意啊!”

“……你可真是个人才。”沈默了一瞬,叶可可不由发出感嘆。

男人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据他自己介绍,他叫做阿穆勒,不过这是他娘按西域叫法起的名字,记在宗正府玉牒上的另有其名。

“好像是叫秦鹄还是秦皓?”男人一脸的不确定,“反正大家都叫我阿穆勒。”

叶可可只能拱手表达佩服。

之前她还在奇怪,为什么大家提起魏王长子都用“大公子”来代替,闹了半天是因为这家伙的名字根本没法叫!

你叫他汉名吧,他压根不知道在叫自己。

你叫他小名吧,放在朝堂上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折中一下吧,无论是秦阿穆勒还是阿穆勒*秦都让人想自扇嘴巴。

算来算去,果然还是用“大公子”最妥帖。

毕竟除开王公子孙都会挂的那些虚衔,阿穆勒正经的职位只有一个,那就是崖山卫指挥使。这个职位听起来确实很威风,奈何崖山卫是魏王的护藩亲卫,也就是说,这本质是一个藩王家臣才会担任的位子,那本身是庶长子的阿穆勒来说,算是降了半格。

对此阿穆勒本人倒是很看得开。

“我娘和王爷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夫妻,况且我也应付不来那些繁文缛节。”他这时候官话倒是很溜了,“计较那些真没意思。”

叶可可这才知道,阿穆勒其实根本不是在魏王身边长大的。

“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在西域各国间走单,长到十二岁才回到西北。”他用热茶帮叶可可将碗筷都烫了一遍,“说起来,我那时候还抱过世子呢!”

“咳咳。”秦晔的嗓子突然痒了起来。

阿穆勒识相地换了话题,“王爷看我有练武的潜力,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西北参军。参军好啊,酒能大碗喝,肉能大口吃,况且我日渐大了,不需要娘费心思照顾,继续跟着她还容易妨碍她勾搭新汉子……”

“咳咳咳。”秦晔的嗓子又痒了一下。

“总之,我就进了崖山卫。”男人从善如流,“先前我说自己是魏王世子的护卫,可不是在蒙你啊!”

魏王世子迟早会是魏王,因此魏王亲卫四舍五入就是魏王世子亲卫,没毛病!

叶可可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这个家伙思路,忍不住反省了一下。

她不由得感嘆道:“你们这也跟传言中差太大了……”

话没说完,少女便自己住了嘴。

这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秦晔在京城显得越孤立无援,处境就会越安全,要是魏王表现出舐犊情深,才会迅速要了他的命。

毕竟人质这玩意儿,不能太没用,也万万不能太好用了。

“这菜怎么还没上来,”咕嘟咕嘟把剩下的茶水喝完,男人往后厨张望了一下,“要不我去催催吧!”

说完,他利落地起身,熟门熟路地往后厨裏钻。

秦晔皱着眉掂了掂空掉的茶壶,对叶可可说道:“你在此别动,我去添壶水。”

叶可可一边觉得他这样嘱咐有点好笑,一边乖乖地点了头,眼角余光正巧瞥到酒馆外的小巷,视野被一群涌入的和尚给挤了个满满当当。

那群和尚高矮胖瘦各不一样,正聚在一起争论不休,说到激动处不说唾沫横飞那也是眉飞色舞,有几个甚至险些要动起手来。

偷偷瞧着和尚们斗成一团,叶可可左瞧右瞧始终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其中一个胖和尚将一个瘦的从后面抱住,作势要摔到地上,她才突然灵光一闪——傩戏!

这群和尚,不就是法会上唱傩戏的那群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忙探出头去仔细一瞧。果然在人群中央找到了一个身穿住持袈裟的大和尚,不是道虚是谁?

然而此时的道虚可没有在招提寺时那般有高僧架势,虽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却盖不住眼底的不耐,像是根本不屑于去听那群人争论一般。

这是一头快按耐不住的豺狼。

叶可可得出了结论。

而在街巷中,和尚们的辩论似乎终于有了结果,就见一名矮胖的和尚走到道虚面前,双手合十行礼,而后者皮笑肉不笑地瞧着,抬手冲着前者随意一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叶可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和尚矮胖的身躯像是被人捏着一般拔高了足足有一头,身形也变得瘦削起来,原本平平无奇到甚至有点丑陋的脸也好似披了一层画皮一般,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仅是一呼一吸,那和尚就已经脱胎换骨了。

少女目瞪口呆,但很快便反应了回来——幻术。

虽然不知道这招在太平要术裏叫什么,但绝对是道虚最擅长的幻术。

所以方才……这群癫僧就是在争这么一个“脱胎换骨”的名额?

叶可可有时候都有点恨自己脑子转得太快,因为她即刻就意识到了,这才是太后“男宠”的真相。

京城就这么大,道虚一个行动都不自由的前朝余孽从哪去给太后寻觅那么多自愿削发为僧的俊美男子?

当然是变出来一个比找更方便了。

那……太后知道吗?

叶可可拿不准主意,踌躇之间,突觉有些不对,回过神时,发现原本背对着酒馆的道虚竟然扭过了身,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糟糕!对上眼了!

少女手指用力扣住膝盖,强迫自己坦然地回视对方再移开,仿佛真是不小心瞥了一眼。

能瞒过去吗?

叶可可不知道。但她明白,此刻最忌露怯。

于是她单手托腮,做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目光随意地落在街巷或者是酒肆之中,做足了等人的姿态。

有脚步声在靠近,叶可可满怀期待地抬头,却在看清对方后将满腔期盼都冻成了冰——慈眉善目,身穿袈裟,来者正是道虚。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看样子贫僧并非叶小姐想等的人。”

毫无保留地把失望显在脸上,叶可可佯装不解道:“大师为何会在这裏?”

“路过而已。”道虚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女孩的对面,笑瞇瞇地说道,“自寺中一别,贫僧就再没见过小姐,今日见小姐精神上佳,便放心了。”

你应该叫我施主,因为我真的给了不少香油钱。

“大师才是呢,精神矍铄,远非常人可比。”心裏腹诽着,叶可可这话说得可谓是不走心至极。

道虚见状,合掌低笑道:“小姐别急,佛说缘聚缘散,强求不可,说不得就是小姐与贫僧有缘,有要等之人无缘呢?”

“……大师这话可不像是出家人说的。”叶可可慢慢收起了客套的笑容。

她其实已经明白过来了。从酒馆大堂到后厨也不过是几步路远,这么近的距离,秦晔不可能没发现她处境危急,除非……他也被蒙在鼓裏。

道虚的幻术从来就没停过!

只不过这次他的施术目标并不是她而已。

“阿弥陀佛,什么是出家人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道虚微笑,“佛说一切发于本心,想到什么便要说些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执着于皮相身份反而会落了下乘,贫僧只是依言修行而已。”

“歪理。”叶可可驳他,“不打诳语岂是口无遮拦?若是出家人也沾染这红尘是非,那还出的哪门子家?修的什么自观洞明?大师是招提寺的住持,可莫要学那些荒腔走板的野狐禅。”

“有趣,有趣。”哪怕是被这么反驳,道虚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过,“小姐能有如此心性,也不亏叶丞相花的那些心思了。”

见叶可可不语,他继续说道:“小姐应当清楚,贫僧与令尊乃是故交,蒙叶相不弃,与贫僧平辈论交,贫僧便托大喊小姐一声贤侄女。”

不,我爹现在很嫌弃。

叶可可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把这句心裏话说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道虚,可不是明智之举。

“贤侄女大概不知,其实你与贫僧的缘法,早在你出生之时就已有了。”

道虚右手一抬,桌上凭空现出一套茶具。而他提起最显眼的紫砂茶壶往茶盏裏註入了一道清泉,再一碰杯壁,那茶盏便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落到了叶可可的面前。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这只漂亮至极的建盏,窑变出的花纹若灿烂云霞,又如春花秋月,透过浅浅的泉水,演绎出绚烂的风情。

“请。”道虚浅笑道。

叶可可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饮用的意思,道虚没再继续催促,而是拾起了先前的话题,“当年郡夫人怀孕,太医与稳婆都一口咬定会是男孩,叶相为取名之事伤透了脑筋,足足拟了三大张纸,却选不出一个最趁心意的,便戏言说,要让孩子百日抓阄时自己选,点到哪个是哪个。”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大跌眼镜。

这等啼笑皆非的往事,叶夫人早就给女儿讲过,那名信誓旦旦的太医也因此损了声誉,只是叶可可不懂,道虚此刻旧事重提又是为何。

就听他说道:“既然是女儿,那先前的戏言就做不得数了。有人劝丞相在拟好的名字裏选个,但他说,当初写这些时,想得不是你,要是真拿去用了,岂不是厚此薄彼?”

“是我爹会说的话呢。”叶可可笑了一下。

“可真到给你起名,他又犯了难。”道虚也笑了,“觉得这个不好,又觉得那个不妙,头都快被抓秃了,还没见他能想出来一个又好又妙的来。”

“直到他在我禅房中见到了一句禅诗。”说到这裏,他吟诵了起来,“菩提真无人……”

“菩提真无人,圆知见可可。”少女打断了他,“我爹说了,我便是他豁然彻悟后的那一点明光。”

道虚摇了摇头:“贫僧倒是没料到,叶相会对贤侄女如此开诚布公。不过……那名太医为何会一口咬定贤侄女为男子,这其中的奥秘,恐怕只有贫僧知晓。”

不等叶可可反应,他便给出了答案,“是观气术。”

“是……那个观人头顶便可知其气运的那个观气术?”叶可可迟疑道。

“正是。”道虚微微一笑,“那太医不知跟谁学了点粗浅道术,仗此信口开河,博了个妇科圣手的虚名。”

“然而三脚猫功夫便是三脚猫功夫,他观你头顶运气灿若云霞,是龙腾虎跃之象,便笃信你是男子,结果班门弄斧,砸了招牌。”

“他是班门弄斧的话,大师又算什么?”叶可可嗤笑道,“佛门弟子大谈道家法术,大师这向佛之心可不诚啊。”

“佛说,万般皆是泡影,贫僧从不为泡影所累。”道虚不为所动,“贤侄女之气运,就如这建盏一般,遇水化龙,遇木成凤,遇兵戈则呈麒麟踏火,实乃一等一的贵命,是这世道难逢的命格。”

“万物有始则为太,万物有归则为极,有始有归,福寿双全,富贵人间,才是太极贵人!”

说到最后,他猛然起身,伸手一指,建盏应声而碎,化就了一道彩霞,捧着那口清泉向上,萦绕着叶可可飞转不止。

“喝下它,叶可可。”道虚的语气逐渐缥缈了起来,“贫僧将引你走上正途。”

话音刚落,眼前的清泉骤然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清香,种种幻象迎面而来,少女看到自己头戴凤冠,站在高臺之上,接受百官与命妇朝拜。

“叮!检测到太平要术*蜃龙,是否反击?”一直安静的造反大师系统一下子亮了起来,如一道绿光切入了彩霞之中。

叶可可看向道虚,发现他毫无所觉。

“叶可可,”他的声音似神佛又似洪钟,“喝下它。”

少女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是否反击”,噗的一声笑了,“我说为什么我走哪裏都有人说天生凤命,原来是你这癫僧在捣鬼。”

“你说那太医只看到了我的龙腾虎跃,你又为何只能看到凤鸣九天呢?”

对上女孩清澈的双眼,道虚楞了一下。

“我十二的时候,我祖父曾想给我改名。”她垂眸笑了起来,“那时我娘多年未再有孕,大伯又吊儿郎当,眼看叶家无人可继。祖父嫌我名字听着太软,没有承嗣的气势,便以望岱为意,以黛替岱,给我更名。”

“但我爹说——”

“心有山者方能见山,心有水者方能见水,无德之人岂曰丈夫?娇俏女儿能封三公!”

叶可可按下了那个代表“是”的按钮。

“你所谓的正途实在太烂,请恕我无法奉陪。”

随着叶可可最后一个音落地,那些萦绕不散的幻象被亮起的绿光摧枯拉朽般绞成了碎末。在不知从何而起的清啸声中,绿光挟裹着斑斓光点,直冲道虚的脑门!

“噗。”

一口血箭喷出,道虚后退数步,抬手撑在桌上,再也无法维持那令人作呕的“慈眉善目”。

叶可可眼前一花,周围景色扭曲一瞬后又重回正常,只是桌上没有了紫砂壶与建盏,而是她熟悉的三副粗糙碗筷。

幻术破了!

意识到这个点后,她当即便要离席,谁知刚刚站稳的道虚竟然伸手扣住了少女的手腕!

“叶可可!”他喝道,“莫要自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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