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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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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可可知道自己在发烧。

受伤、走山路加淋雨,一路积累的疲劳哪怕是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也开始有些压不住了。

山洞内阴冷至极,她整个人却像是个大碳盆,一会儿冷得恨不得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觉得浑身燥热,神志也跟着犯起了迷糊。

阿穆勒将外衣脱了给她垫在身下,又将携带的干粮掰成小块餵给她。叶可可吃了点东西,又勉强喝了口水,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梦裏,她在擦拭牌位。

她就像是在做手工活一般,一个个用帕子擦干凈,再放到太阳底下晒晒,旁边还放了一小桶桐油,发现哪个有开裂掉漆的迹象,就赶紧刷几下。

爹爹、娘亲、大伯、茗姐、表哥……

她挨个数着,把它们按照次序把在躺椅周围,然后自己躺到了躺椅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她自己觉得一家人这么齐齐整整真是又和谐又温馨,放到旁人眼裏大概就只剩惊悚的感觉了。

起码白怜儿是这么觉得的。

“你终于疯了吗?”她站在院门口,是进不是,不进也不是。

叶可可的回应是拿起摆好的果盘,“吃吗?”

白怜儿看表情就知道完全不想吃,但她犹豫再三还是踏入了这间分外“阴间”的院落。

“坐呀。”叶可可招呼道。

看着牌位旁边的绣凳,白怜儿的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不情不愿地挪到凳子前坐下,活生生诠释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叶可可可不管她,从果盘裏挑了一个最大最甜的水蜜桃,张口就咬了下去。贝齿刺开柔软的桃肉,丰沛的汁水淌进嘴裏,有些还顺着桃子流入了指缝。

她吃得实在太香,看得白怜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是今年刚御供的鲜果吧?这宫裏都不一定有你这边到的快。”

“没办法嘛,”叶可可含糊道,“毕竟谢大人是奉旨关照我,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家当,吃穿用度当然是宫裏出啦。”

说着,她又举了一下果盘,“要么?”

“不了。”白怜儿把视线从桃子上移开,“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怕烂肠子。”

“烂肠子是不会啦。”叶可可嗤笑道,“会被砍头是真的。”

“你!”白怜儿猛地转回头。

“谢修齐应该警告过你吧?”叶可可将吃完的桃核放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手,“这个院子不能进。”

“圣旨裏只是说让谢修齐好好照顾你,可没说旁人不能找你说话。”白怜儿强辩道,“况且,这裏是我家,我来看杀父仇人的笑话难道不可以吗?”

“可以啊。”叶可可欣然道,还顺手指了指左手边的牌位,“我爹好久没见外人了,跟他打个招呼?”

白怜儿看了一眼漆黑的牌位,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冷颤,“你真是有点疯了。”

“我倒是不觉得。”叶可可半阖着眼睛,躺回了靠椅上,“世人敬畏鬼神,无非是心虚害怕。爹娘身前最疼我,表哥虽跟我没当成恩爱夫妻,但也待我如亲人,茗姐嘛,我俩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一下子没她我还真不习惯……”

“既然他们从未害过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越是坦荡,白怜儿的面色就越是难看,到最后她吐出了一口混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说不过你,就直说了。”她说道,“谢修齐说想要帮叶宣梧翻案,是你怂恿的吗?”

“何以见得?”叶可可笑了一下。

“他这几日都来你院中,每次离开时都失魂落魄,”白怜儿眉头紧皱,“我明明已经告诉过他,要离你远点,以免惹得宫中生气。他也不想想,若皇上真的厌恶你,怎么可能对你吃什么用什么都要管?”

叶可可睁开眼睛,又瞇了一下,“这你就错怪谢大人了。他来我这裏,是为了给我读邸报。”

白怜儿不解地重覆道:“读邸报?”

“是啊,你不觉得听听王朝的悲鸣也挺好吗?”叶可可笑道,“因青苗法失去土地的百姓变为了无处不在的流民,粮食日翻一倍,西北防线被蛮子踏破,魏王战死,然而朝廷却怎么也发不出出兵所需要的粮饷。”

“百姓们要么流离失所要么求神拜佛,旧的谷子烂在了库裏,新的谷子却不知在何方。即便如此,京裏的老爷们关心的却是到底能不能按时吃上新下的鲜桃。”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觉得,实在是太可笑了吗?”

“所以谢大人失的不是我的魂,落的不是我的魄,他只是……报国梦碎了而已,”叶可可顿了一下,神情哀伤,“就和我爹一样。”

“所以不是我怂恿他给我爹翻案,是你们谢大人在兔死狐悲而已。”

白怜儿哑然。

“天地君亲师……他高中那年是我爹主持的春闱,他算我爹的门生,师虽然在君后,但好歹全面还有句仁义礼智信呢。”

说到这裏,她哀容一收,话锋也随之一转,“不过对于怜儿姑娘来说,这可是足以让你火急火燎跑来找我这个待罪寡妇的大事。”

“你在害怕,对么?”她笑了。

“当然。”白怜儿死死咬着后牙,“你爹的案子谁翻谁死,他谢修齐被猪油蒙了心,我可还想活。”

“哦,我差点忘了,”叶可可拖着长腔道,“怜儿姑娘不喜欢谢修齐呢。”

“……是他和你说的?”白怜儿惊疑不定地问道。

“我有眼,”叶可可睨她,“会自己看。”

白怜儿活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然而吸到一半就把气洩掉了,破罐子破摔道:“是这样又如何?”

“他足足比我小三岁,我哄他就像是在哄孩子,你说累不累?”她说道,“我在楼裏时哄客人好歹还有银子拿,哄他我能得什么?”

“得真爱?”叶可可调侃了一句。

白怜儿唾了一口,道:“我爹死时谢修齐才多大?那么大点的孩子懂什么情爱?他知道邻家姐姐和媳妇的差别吗?他就知道邻家姐姐长大后会给他当媳妇!”

“我也犯过傻,”她红了眼圈,“那时候谢修齐刚中状元,回到家乡说要娶我,楼裏的姐妹都劝我,能遇良人不容易,出去做个姨娘不是比在那烟花柳巷舒坦?”

“但这种事情别人说得怎么能算数?我不爱吃香菜,你非说香菜好逼我吃,可我闻着那玩意儿就是臭,一吃就反胃,这又怎么讲?”白怜儿说到这裏,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我自小在家金尊玉贵地养着,后来去了楼裏,鸨母见我身段、气质都高出一截,也下了血本养我,后来我博出了名堂,攒下了身家,比普通的富家翁都强些,结果一朝嫁给他,这些东西竟都没了。”

“他谢修齐两袖清风,好,我花自己的银子总没问题了吧?结果呢,也不行!”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就不说了,就连胭脂、口脂、水粉这样的小样也不能多买,更不能去城裏最有名的水粉铺子买!以前都是店裏伙计带上最新款式任我去挑,现在我买个时兴的新色都要差丫鬟偷偷摸摸去拿!但凡我对他说想要,他就会一副失望的表情,说他印象裏的我不是这样的……”白怜儿猛地吸了一口气,“他谢修齐就是个穷读书的!他懂个屁的白怜儿!”

最后一句喊完,女子抬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她木然道,“木已成舟,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获罪,我也讨不得好。叶可可,我知道你有旁的打算,但我已经因你家家破人亡一次了,决不能再家破人亡一次,你可懂?”

“懂啊,所以我这不是等你来找我了吗?”叶可可重新端起了果盘,冲她递过去,“吃吗?”

白怜儿怔楞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

叶可可见状也不勉强,而是有给自己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剥着桃皮,“其实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让谢修齐丢官就行了。”

“丢官?”白怜儿呆呆地跟着重覆。

叶可可露出了魔王般的笑容,“对,他要是丢了官职,万事皆休,不就顺了你的心意?”

“你说的轻松,”白怜儿咬着下唇,“官哪有说丢就丢的。”

“只要放了我就行了。”

叶可可说得轻描淡写,白怜儿却猛得起身,动作大到把凳子都带翻了。

“小心点,别砸到我大伯。”女子漫不经心地提醒。

白怜儿被噎得直瞪眼。

“待谢大人去衙门公干,怜儿姑娘把我放走就是,”将剥好的水蜜桃放在碟子裏,叶可可从躺椅上起身,“只需要你伪装成被我砸晕的样子,谢大人就只会丢官,不会丢命。”

“你要去找谁?谢修齐早把你那侍女嫁了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白怜儿抿了抿唇,“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谁知道呢?”女子将桃子放到了她面前,含笑道,“不如你赌上一赌?”

叶可可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洞窟之中。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四月的夜晚已没了凉意,习习微风中,有不知名的蚊虫在月下飞舞。

然而有时候,安静也意味着危险。

阿穆勒整个人身体紧绷,全神贯註地盯着洞外的某一点,一只手持弓,另一只手缓缓地伸向箭囊,从中抽出了最后一只羽箭。

就在他将箭矢搭到弓弦上时,洞外的树丛中,忽然亮起了两盏“绿灯”。那“绿灯”像萤火虫般在空中漂浮,一点一点向洞穴挪近,宛若荒山野岭中熊熊燃烧的鬼火。

树丛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喻示着某种东西正在逼近。

叶可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在她气息小时的一霎那,有什么东西从树丛中飞扑而出!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阿穆勒一击便贯穿了那东西的要害,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凄厉的兽嚎响彻山野的上空——那竟然是一只老态龙钟的独狼。

狼嚎就像是点燃孔明灯的那蔟火苗,彻底暴露了二人的行踪,有狗吠声隐隐从山脚传来,像是在一唱一和。

阿穆勒矮身将浑身发软的叶可可抗到了背上,几步蹿出山洞,选了一条小路发足狂奔——显然真正的逃犯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然而,他的运气似乎有点太好了,没跑多久,就发现前方被掉落的巨石截断了去路。

此时再折返显然是来不及的。

破空中传来,箭矢擦着阿穆勒的鬓角飞过,嵌入了山石脚下的泥土中。

“好箭法。”男人低笑了一声,将少女放到羽箭指示的位置,转过身拔出了长匕首。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一条橙红色的巨龙,顺着山路一路延绵,而龙头的部位,正举弓对着他的,不是秦晔是谁?

明暗的火光打在少年的脸上,勾出了他飞扬的发尾,也混淆了他的神色,而在几步之外,同样装扮的杨临清像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发现要犯秦皓!”

跟在后面的卫兵喊完正准备上前,却被杨临清伸手一把拦住。

“你们都退下!”青年说道,“为了帮魏王府正名,世子要亲自动手!”

说完,他又看向秦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世子,此獠当着陛下的面就敢射杀李内侍,堪称穷凶极恶,您可得多加小心。”

秦晔的回答是扔掉了手中的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佩剑也好,”杨临清似是笑了一下,“免得伤到叶世妹。”

对此,阿穆勒冷哼了一声,“你们不会觉得,我这个养尊处优的小白脸弟弟能胜过我吧?”

说完,他挥舞着匕首对着秦晔直刺而去!

“锵。”

这朴实无华的一击被秦晔用剑轻巧地挡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论是阿穆勒还是秦晔都没有留力。兵戈相接带来的短促撞音在山道接连不断地响起,兵刃上折射的月光几乎连成了白练。

在近乎你死我活的搏杀中,即便是毫厘之差也可能分出生死,不少禁卫看得入神,随着交锋发出或喝彩或懊恼的嘆息——阿穆勒的招数传自西北崖山卫,与中原大不相同,而秦晔则用的是北衙禁军的教习剑术,他们天生就更偏向于后者。

西北与京城。

崖山与禁卫。

当长剑与匕首相击时,几乎没有人会记得这二人其实是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而不是什么见面眼红的仇敌。

“锵!”

不知道是多少次的短兵相接,早在登山时便有了豁口的长匕首应声而断,碎裂的刀刃在空中四溅,有些甚至嵌进了主人的身体。

秦晔挥剑的手停顿了一瞬,就在这时,阿穆勒怒吼一声,被碎片划伤的脸上满是狰狞血迹,脚下一瞪,双手出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为这场兄弟相残画上终止符,阿穆勒看着刺穿心口的长剑,向前踉跄了几步,带血的下巴搭在了弟弟的肩上。

“啊,输给你了。”他笑着说道,阖上了眼睛。

秦晔站在原地,支撑着兄长全身的重量,从叶可可的角度来看,就像是月下一座美丽而空洞的傀儡。

“胜了!咱们胜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欢呼,山林间的“火龙”活了过来,有禁卫冲了过来,似是想帮秦晔挪开阿穆勒的尸首,然而后者却毫无反应。

欢呼声小了下去,不少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僵在原地的少年。

叶可可勉力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秦晔面前,用滚烫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世子,”她轻声唤道,“你赢了。”

秦晔看着她,琉璃似的眼珠动了动。

“世子,”叶可可说道,“你赢了。”

随着第二遍说完,秦晔松开了手中的剑柄,阿穆勒高大的身躯像后倒去,落到地上发出了沈闷的响动。

欢呼声又大了起来。

禁卫们将秦晔抬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抛向高空,仿佛他是他们的英雄。杨临清却走到叶可可面前,对她说道:“世妹受惊,你现在安全了。”

叶可可给他的回答是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过来,已不知道是几个时辰后了。

“可可!娘的心肝!你可算是醒了!”

见她苏醒,守在床边的叶夫人喜不自胜,连忙将她头上的湿布撤下,拿了一块新的帕子帮她擦拭着脸颊和脖子。

“你是不知道,昨夜他们把你带回来,可是把你爹和我吓坏了!”

说着说着,叶夫人低头抹了一下眼泪,随后又佯装无事说道:“先前那阿穆勒帮你抓了道虚,我和你爹还当他是个好的,真是看走了眼!”

“娘……”少女声音沙哑,“别说了……”

见叶可可面色苍白,叶夫人以为她想起了恐怖的经历,连忙安抚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然而没等多久,她又忍不住说道:“倒是那个魏王世子还有几分本事,竟能将你救出来,也不亏你爹当初冒险给他起名!”

“听说陛下也对他大加讚赏,还把猎到的那头鹿王做成了菜,赐给了他呢!”

……鹿王?

那鹿……秦斐不是整头都给她了吗?

叶可可有些迟钝地想到,随后猛得坐起身来,把准备端药的叶夫人吓了一跳。

……如果鹿王在她这裏,那秦斐是用什么做成了菜让秦晔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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