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轮折磨结束,柏君偏着头,暗红的血一点,一点从她的左耳流出,滴到地面,盛成了一汪黑潭。
周莫文将她的椅子移到了玻璃水缸前,那三十余米长的鱼缸,像镜墻一样照着她的身影。
裏面游动的奇怪生物崎岖着脸,獠牙耸立,急切等待进食。
柏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缸壁,一只手软绵着垂着,被他用刺链穿过,吊了起来,放在水面上,
然后几只食肉的鱼儿,像咬钩一样钓在她的手指肉上,绵延不绝的疼痛,见骨的指节,流尽不的鲜血……
这个过程不知延续了多久,几小时?或是几天?
她记不明白了,时间好像不在她周围的空间记录,只有血在她身上流逝。
因为特殊的体质,身体极快的恢覆,血肉又重新长出来,继续连绵的疼痛,她如何也死去不了,再痛苦也无法昏睡。
直到又是沈重的推门声响起,柏君才迟缓地反应过来,那人好像又来了。
脚背不自觉绷紧,自脖颈往下开始轻颤。
“柏君……”
清冽却抖颤的陌生嗓音,轻轻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睁开雾蒙蒙的眸子,迷茫地看向来人。
“柏君……”
他颤着手抚摸她的脸颊,当看到那空荡荡的暗红而干涸的眼眶时,双腿一软,半跪在她的脚边,“别担心……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救你……”
柏君还是茫然地看着他。
虞凉心中苦涩,他站直身,用纱布包裹住柏君吊在水缸上的手,那些食肉的鱼不甘地散去,他一边将地板上的血迹擦凈,一边低声说话。
“我是虞凉,虞凉,你还记得吗?”
柏君疲惫地眨了下眼,脑子裏混混沌沌出现个少年的身影,于是轻轻点了下头。
虞凉惊喜地看着她,“我是这裏的研究员,本来是志愿者的,你知道我心臟不好,怎么都治不了,前些年来到这,他们拿我做实验,换了颗其他生物的心臟,记录排异反应,我就一直呆在这儿,还成为了裏面的研究员……你等我,等我去找到钥匙,把刺链打开,我们一起逃跑!”
柏君的嘴唇微微阖动,虞凉刚想靠近,听她说了什么,房间的门就再度打开。
他立刻将口罩带好,轻轻抽走包裹柏君手掌的纱布,将一切恢覆原样,然后拿起酒精帕子擦拭着托盘裏的仪器刀具。
周莫文的脚步声总是踩在人的神经上,瘆得慌。
他诡谲而阴沈的气质,常人见之便生惧。
虞凉默默低头,感受到了那股冰凉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
“打扫干凈了就出去。”
“是。”
他收拾好洁具后,慢慢推着工具车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疼痛的闷哼,像是什么刺进了肉裏。
虞凉静立了片刻,拳头攥紧,竭力抑制住想要回头的动作,一咬牙推开门出去。
还是那个蓝的透亮的天空,清澈澄凈的海面。
柏君站在甲板上,这艘船终于卸去了缆绳,平静地飘离了原先停靠的码头。
“好像预估错误了,即使你身上的一半海神力量恢覆,也挣脱不了手上的刺链。”小柏君托着脸,声音微闷,“不知道他们怎么研究出来的武器,居然能抑制住神明的力量。”
柏君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自腕骨上下几寸,都已经没了皮肉了。
她慢慢举起,凑近了鼻尖,嗅了嗅,上面似乎还有那刺链的气息。
“我觉得,它有点熟悉。”柏君轻声说道,“在缚紧我的时候,它好像在颤抖。”
“错觉吧。”小柏君换了只手撑着头,“你要怎么出去呢?指望那个柔弱的人类?”
柏君沈默,“不知道。”
手腕上突然传来了温柔的力道,她怔了怔,分了缕意识出去,才知道是虞凉又回来了,正细心地给她处理伤口。
小柏君摇摇头,“没用的,刺链束缚住的地方,不管怎么治疗,伤口都不会恢覆。”
柏君又觉得眼睛有点湿润,原来是他在用药水擦拭着那周围。
推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周莫文的脚步格外轻,虞凉一时没提前註意,此刻只能手忙脚乱将药物藏进兜裏,假装擦了擦地板上的血迹后,就要离开。
“等等。”
周莫文的嗓音变得古怪,在两人擦肩错过的那一瞬间,叫住了他。
虞凉胆颤心悸地看着他用手掌捧起柏君的脸,细细端详,随后伸出指尖,往她眼下擦了擦。
是那还未散味的药膏!
虞凉心臟一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水缸裏的鱼翻了个身,尾巴一甩,将水溅到了地板上。
周莫文袖子裏突然伸出一条细长的刺链,随着他的手一晃,虞凉整个人就被提到了半空中,双腿悬空,不断挣扎,却使得脖颈处的锁链步步紧逼,他的脸因充血变得通红。
“我最讨厌,别人乱动我东西了。”
周莫文声音微冷,手上的刺链一紧再紧。
虞凉拼命撕扯着刺链,除了让手变得血肉模糊外,那链条几乎纹丝不动,只是一声清脆的骨头响,挣扎的劲消失了,脑袋缓缓垂了下来。
柏君瞳孔骤缩,手腕处的锁链已经剜去了她所有的皮肉,仍是挣脱不了,她大喘着气,怔怔望着倒在地下的那人。
“听话一点,好吗。”周莫文将冰凉的手搭在她的颈子上,做了一个掐喉的动作,“乖一点,别像他一样。”
柏君缚手,失神地垂着头。
“你好弱啊。”
小柏君还是那般平静的神情,“弱小的人只会被强者掠夺,像条死鱼一样被钉在地上。”
“温柔也是一种懦弱,你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逆来顺受。而世界上的一切不利,都是因为当事人的卑弱。”
“与其伤害别人,不如被人伤害,怀揣着这个想法,你当然落得凄惨啊……”
柏君怔怔地望着海面,耳边是小柏君一句又一句,深刻见骨的剖析。
“你的记忆回来了吗?”小柏君跳下船,赤足踩在玻璃一样的海面上。
“不说话啊……是你不愿想起吗?”
她板着小小的指头,一个一个数着,“从第一个数吧。先是爸爸,陆地的爸爸,他叫柏成,在一个臺风天的海面,捡到了你,没过多久就失踪了。”
柏君的脑海裏缓缓浮现那个情景。
一艘小船,一个男人,背影沈默,远处的灯塔跳动着昏黄的灯光。
“啊,南溟从冰极回来,死了,心臟变成了两瓣,一善一恶,是你和叶奈。不过,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恶与善,差别只在于强者,和卑微的,随风倒伏的弱者。”
“叶奈选择成为强者,她迅速觉醒,变成了一条幽蓝的鱼,想引着柏成将你带回来,夺走神格。但是你没事,他却溺死在了海裏。”
小柏君转了个圈,继续数着,“第二个,林山,一只温柔的月神蝶,代替你前往了海树祭祀,死了。让我想会儿,那时你在做什么呢?好像在苦恼人类世界的短暂分别。”
“第三个,柏妈妈,病了,你没发现,她就离开了;第四个,王叔,变成畸形种了,第五个,小女孩,没有雪鱼的帮助,你能将她带走吗?第六个,虞凉,刚刚死了……还有无数个其他的人,海城上的人,他们大多是善良纯朴的渔民,你猜,在这场混乱中,又会离开多少人?”
柏君闭上眼,仿佛这样她就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了。
“柏君,你为什么做不到呢?你早该觉醒了……”
海面突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火车,铅灰色的外壳,漆黑的烟气,轰隆隆撵着水过来。
小柏君站在列车的轨道上,平静眺望着。
柏君一顿,立刻起身来,踉跄着向她跑去,想要将她从轨道上拉下来。
“第七个,我,死了。”
小柏君背着手,朝她笑了笑,整个身躯就被火车撞得七零八落。
海面变成了血红色。
幽幽绿藻从水裏钻出来,一路攀爬到了柏君的腿上。
【你看,只有强者才能掠夺他人。】
柏君眼睫颤了颤,听着嘶哑的声音在呢喃,这空荡的意识空间裏,它是唯一的旁白声了。
【你是海底的神,怎么能被困在这种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