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被手掌捂住,显得瓮瓮的,仍挡不出哽咽:“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沈苗你怎么就那么自私,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你爸妈?但是,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地会想……”
她的声音抖得愈发厉害:“我要是从来没有过哥哥就好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负担,肩膀塌了下来。良久,她重重地揉搓了两下脸,放下手坐直了身体,通红的眼睛盯着他们身前的地砖。
“他走丢时我还很小,但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我有个哥哥,他在我的生活裏占了多少位置啊。一直到我六七岁的时候,我爸妈还每个周末和假期都把我扔给爷爷奶奶,他们出去各个省地找,要不就是去派出所门口蹲着,一连那么多年,一直到现在也没放下。”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周末,我求了很久很久,我妈才没出去找哥哥,而是带我去了游乐园。那天我可真开心啊,觉得这辈子都没那么开心过,但是走到半路上,她看到一个男孩长得有点像我哥,扔下我就追了上去,我手裏还拿着一个冰淇淋,嘴裏咬的一口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含着冰淇淋张着嘴哭着在后面追她。游乐园裏的人太多了,我追了几步就追丢了,我站在那儿,满眼都是陌生的人,就只能哭,冰淇淋抓在手裏也不知道放下,化得一身都是,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和沈苗其实算是陌生人,但此时坐在昏暗的走廊裏,她却像是褪去了成年人的外衣,又成了那个举着冰淇淋找不着妈妈大哭的小姑娘。
“前几年我爸去世之后,我把她接过来和我住,想和她多些时间在一起,但她却非要开那样一个店,无论我怎么说,软声求她也好,发脾气也好,她都不听,只说不用我的钱,可她明明知道,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一个老师,你信吗,她还去找人算卦,就是为了问问我哥能长多高,她好提前给他准备了衣服,以免回来了没得换,可笑不可笑?”
她像是真觉得十分可笑,扯着嘴角笑起来,但那笑意却十分短暂,无法在脸上留太久。
魏暮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时她忽然看过来,问道:“她是不是对你很好?”
魏暮点了点头:“我没有地方去,是林姨收留了我。”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很好。”她像是嘆息,“当然也包括我,这么些年其实她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但我就是贪心,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妈妈。”
她问魏暮:“我做错了吗?”
魏暮摇了摇头,说:“没有。”
一个想要妈妈完整的爱的孩子有什么错呢?他无法指责沈苗,却也无法指责林姨,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又有什么错?
两人又在一起坐了一会儿,沈苗的情绪平覆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说:“我再回去看看。”
魏暮随她站起来,两人拐过拐角,却都楞住了。
林姨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坐在贴着墻面尽头摆放的一排长椅上,离他们刚才说话的地方相隔不过几米远。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将那一条条皱纹映照得无比鲜明,她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她看着沈苗,眼中有泪光闪动,嘴角却微微含着笑,声音很轻:“不开就不开了吧。”
这天晚上沈苗在医院陪护,魏暮一个人回了店裏。进店之前他在外面站了很久,仰头看着玻璃上贴着的那一张张照片,最中间的照片上是个小男孩,名字和沈苗的很像,叫沈树。将那些照片看完之后,他又看向头顶上的那张匾牌,“归园”二字宛如浮在夜色中,一笔一划干凈沈稳,就像他刚在医院裏知道的林姨的名字,叫作林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