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下葬三天之后,魏暮催着纪随安去了学校,他自己则是又回了一趟家。房子是租住的,梁燕死了,裏面的东西他总得收拾了,添钱将房子退还给房东。
纪随安早已找人将房间裏外都清理过一遍,那些大片骇人的血迹没了踪影,但血腥气还没有办法在短时间裏散去,仍飘散在这逼仄阴暗的旧屋裏。
魏暮在门口站着,慢慢地将房裏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想,什么东西都不必留。但总归来了,他还是进了屋,越过那扇低矮的门,进了他自己的小房间。他一直在这裏住到二十岁,和纪随安搬到一起住后才长久地离开了它,不过短短几年而已,再进来这裏竟狭小得令他觉得陌生,那张抵着南北两面墻摆放的床甚至不能让他伸展开腿。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困扰,也不知道怎么着,一点点的,那个小小的人就这样长大了,这张床都无法再承载他了,二十多年在这其中走了过去。
魏暮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就在经过梁燕床头的时候,他停住脚步,视线落向那个床头小柜上。
停了片刻,他蹲下身,拉开了柜子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那张他小时候偷看过无数次的照片仍旧静静地躺在裏面,魏暮伸手将它拿出来,举起对着灯光,照片被照得黄澄澄的,上面那两个人也都像是站在光裏冲着他笑。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后,魏暮放下手,将照片重新放回了抽屉裏,就在这时,他发现抽屉裏面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缠着的小包。
塑料袋缠了很多层,打开后裏面是一个笔记本,看起来年代已经十分久远,纸张都是暗黄色,扉页上是用钢笔写的几个黑字——“给我的宝贝”。魏暮将它翻过去,并没有在意,随后他看着下一页纸,忽然就凝住了视线,慢慢地,他抓着纸页的手发起抖来。
很久之后,他终于重新有了动作,将笔记本重新翻回到扉页,盯住了那一行短字。“宝贝”,他从未想过,梁燕有一天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他。
他又翻回到下一页,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反覆覆地看。这是一本梁燕的日记,但裏面的内容十分少,只有扉页和第一张纸上有字,落款时间是他出生前的八个月,那时候梁燕刚刚发现怀了他。
二十四年前的梁燕在日记裏写:
“亲爱的宝贝:这几天家裏出了很多事,我心裏乱得要命,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给你写点什么。谢谢你的到来,你肯定不知道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但就是因为有了你,爸爸才有勇气活下去,你救了爸爸,也救了我的命。”
“谢谢你选择我做你的妈妈,我从没有当过妈妈,但我会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的,以后也会尽量每星期都给你写一封信。”
“你现在还很小很小,这几天睡不着的时候我常想你会长什么样,希望你能顺利长大,快点来到我们身边,爸爸妈妈会一起努力爱你。”
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魏暮不死心地一直翻过去,终于在中间发现一张夹着的纸片。纸的边缘很粗糙,像是临时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张,字也写得很乱,但魏暮认识,他看过无数次照片后面的“魏逸”两个字,也偷偷地模仿练习过,知道那人习惯的运笔。
这张纸片是写给梁燕的,那人道歉,愧疚,说没有办法面对即将出世的孩子,只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魏暮默不作声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抓住纸的边缘,将它缓慢地撕成了碎片。然后,他扯下笔记本上有字的那两张纸,同样将它们一点点撕碎了。
满桌散落的都是碎片,灯光昏昏黄黄地照着,魏暮看着看着,忽然低头嘶哑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毫无意义,像是忍耐到极致后从血肉模糊的心底挤出来的,听得人想落泪。
但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感到了仇恨。
过去二十多年裏,他极力地想摆脱那些所谓的不甘、怨愤、自卑,极力地去笑,去大口吃饭,去喜欢所有美好的东西,但就像摆脱不了的宿命,他到最后仍然要堕入这样的情绪中。
他恨梁燕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也恨梁燕曾经短暂地爱过他;他恨周明川的所作所为,也恨魏逸的自私懦弱;他恨他自己一边恨着梁燕,一边又觉得她那样可怜。
他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哑的叫,像是要把过去的所有和将来的一切都以这样的形式释放出来,他的声音和二十多年前梁燕的尖叫交织在一起,共同堕向深渊。
从此以后,他没有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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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梦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