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心道:“裴队长又是怎么看出来我怀疑周副队的?”
裴泽看向他包着绷带的手臂,道:“伤口迭加,他不会看不出来。”
周安是军医,与普通的医生不同,更擅长伤口的判断和处理。
第一次见面时,连他都能一眼看出谢从心的伤口是两次受伤的迭加,周安没有道理判断失误,但当时周安选择了沈默。
这倒是出乎意料,谢从心挑眉,他为了伪装这个伤口,玻璃划得很深,自认为处理得还算完美。
裴泽这个回答,与其说是在解释他的问题,不如说是在给他提供另一个怀疑周安的理由,谢从心坦诚道:“是的,病毒爆发的第一天早晨我被咬伤了,也是那时候我发现自己体内有抗体,没有被病毒感染,但是这件事我在给国科院的电话裏没有提过。”
所以周安只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得知了这件事,而那个告诉他的人也因为无法确定,才会要周安来试探。
在重城裏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好遇到电站这件事,有足够的理由去冒险,也有足够的风险迫使他暴露自己来保全队伍,周安才会如此急切地逼迫他们前往电站。
这猜疑并没有多少多少实质性的证据,臆测的成分不少,“只是你的猜测,”裴泽道,“他是我的队员。”
“当然,”谢从心笑了笑,眼中有些轻微的讽意,“但是裴队长,心臟尚有万分之二的几率长在右边,我要保护自己,总要想得多一些。我没有要给周副队定罪的意思,更不是要你现在就去一枪崩了周副队,不过是对诸多可能潜伏的危险保持警惕,希望裴队长能够理解这一点。”
谢从心的态度好的出乎意料,甚至有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裴泽略一点头算是回应,随即提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信任我?”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谢从心信任的事情,谢从心完全有理由和防备周安一样防备他。
“谈不上信任,”谢从心道,“我也不过是赌了一把,赌以裴队长的责任感,应该会对我这个任务对象负责到底,无论我是对是错,你都会送我活着回到北|京。”
“……”确实。
“那么轮到我了,裴队长,”谢从心微微一笑,“既然你选择单独询问我关于周副队的问题,说明我没有赌错,对吗?”
裴泽沈默了片刻,谢从心真的太像狐貍,洞察人心,聪慧狡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每问一个问题,谢从心便顺着这个问题反问,兜兜转转,还是在逼他表态。
他也必须承认谢从心赌对了,他会把谢从心平安送回国科院,哪怕谢从心无恶不作,哪怕谢从心真的一枪崩了周安——
那与他对谢从心这个人的感受没有任何关系,任务就是任务,他作为军人,必须完成任务。
或者说谢从心的重要程度,容不得他和第三小队的所有人有任何反对情绪。
片刻之后,裴泽道:“我会送你回去,如果周安对你不利,我不会偏袒他。”
谢从心等的就是这句承诺,唇角总算勾起两边,露出了一个颇为真诚的笑容,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他的承诺,语气也比平常柔软了一些:“那么裴队长,合作愉快了。”
用“合作”两个字并不恰当,裴泽想,这一场深夜谈判更像谢从心对他单方面的利用。
初步建立信任关系后谈话进入正轨,裴泽问:“地下的丧尸是怎么回事?”
谢从心道:“这个解释起来比较覆杂,目前我也只是推测而已。大坝地下水汽重,空气中病毒含量高于外部,你可以认为那两名丧尸是比其他丧尸先一步获得了进化的能力。”
ldv可以促生生物生理上的快速进化,但这一次爆发的病毒与二十年前那颗陨石中的ldv并不完全相同,属于同种病毒的不同毒株表现。就像hiv也分为hiv1与hiv2,病理表现上1的毒性远强于2,潜伏期上2却大都长于1。
以此类比,若将当年的病毒称为ldv1,这一次的为ldv2,那么ldv2的潜伏期更长,进化也更为缓慢,所以这两名丧尸在长达十余天的第一阶段后才爆发进入第二阶段,病变达到峰值,获得了所谓的“进化”。
裴泽淡淡道:“其他丧尸也会进化。”
这其实应该算是下一个问题,但他用了陈述句,而谢从心并不介意给出这一点附赠,便答道:“也许,我不能确定。能否‘进化’与个体的身体素质有关,大部分生物的寿命都不足以承担‘进化’带来的负担,二十年前的实验对象中并没有人类,等我回到国科院分析出这两个样本的信息,也许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裴泽略一点头,示意谢从心提问。
谢从心客气笑了笑,道:“算不上问题,希望裴队长能陪我去一趟郑|州。”
裴泽道:“理由?”
谢从心问:“那三个冒充你们绑架我的人,裴队长还记得吗?”
裴泽“嗯”了一声,谢从心道:“他们要带我去郑|州。”
裴泽沈默了片刻,道:“是陷阱。”
能够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立刻判断出郑|州是陷阱,裴泽确实比他以为的有用很多,谢从心道:“所以我需要裴队长,当然还有你的队员。假如周副队真的有其他目的,应该也会想办法把我们引向郑|州。我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裴队长保持警惕,既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你和你的其他队员。”
如今裴泽已经可以理解谢从心急切回京的原因,不会有任何事情的优先程度高于这件事,谢从心却一反常态,明知郑|州是陷阱还要去闯,郑|州会有什么值得他耽误时间?
裴泽蹙眉道:“国科院在等你回京。”
谢从心却摇了摇头,道:“裴队长,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这样的人也会认错?裴泽十指交叉于身前,等他把话说完。
“我太急躁了,”谢从心垂下眼睑,“刚发现自己身上有抗体时我也很震惊,难免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在你们面前表现出的急迫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作用,送那些学生去市区当然不会耽误什么,人类的生死存亡怎么会是我个人的三个小时能够左右的?那时是我不够冷静了。”
不可思议,他明明高傲而自负,却又可以在谈笑中坦然客观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以裴泽看来,错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们——
谢从心的时间太宝贵了,他身上的抗体值得一切全力以赴。
“裴队长可能会认为我说的不对,”谢从心笑了笑,浅色的瞳孔的底部在月夜裏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簇细小的火苗,“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有一个人,哪怕身体拆成零件也救不了多少人。我体内的抗体,目前最大的意义也不过是证明这病毒并非无法对抗,凭借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战胜的可能。”
“所以?”裴泽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所以这场灾难终会过去,裴队长,病毒疫苗制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算获得了我这一支抗体,也需要非常长的时间进行解析。我这个个体的意义,与其说是提供这一支疫苗,不如说是以我所拥有的一切条件参与解析工作。”
鼻腔堵塞呼吸不顺,他略一停顿换了口气,继续道:“但这工作的关键未必会发生在国科院中,那裏有我的老师,有其他学者,他们都拥有足够的能力展开工作,所以我个人的意义,应当在他们无法完成的事情上。”
“……”
从前的他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今晚的他更是不可思议。
仿佛也如那两名丧尸获得了“进化”一般,他与从前,或者说与他之前表现出的自我有了非常明显的不同,裴泽必须承认他在人格与思想上的透彻。
时刻清醒的头脑,洞若观火的冷静,明确清晰的自知之明……他说的没有错,他这个人的价值,远不止于血液中的那点抗体。
——这世上不会有所谓的救世主,但谢从心一定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存在。
裴泽看着他瞳孔中的那簇微光,“郑|州?”
谢从心点了点头,“郑|州。”
他如此坚持,那便也不需要再问理由,谢从心做只有他能做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谢从心,裴泽道:“我明白了。”
谢从心勾了勾两侧的唇角,道:“裴队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如果你还有,我可以回答你。”
裴泽缓缓问道:“为什么你体内会有抗体?”
谢从心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直着后背坐在椅上,微笑着道:“抱歉裴队长,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想说,如果郑|州之行后我们都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那么他也已经没有其他问题,裴泽站了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至门口,谢从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早尽快出发,不用管我。”
裴泽按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忽而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回头道:“你恐高?”
谢从心一顿,即使是苏时青和严慎都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在大部分时候都掩饰得很好,那天如果不是低血压状态太差,必然也不会被裴泽发现。
他沈默了两秒,道:“是的,我有轻微的恐高癥。”
问这个问题不过是确认今后是否需要避开类似的情况,裴泽点了点头,再次欲走,谢从心却喊住他:“裴队长,一人一个问题。”
裴泽停下,眼神示意他问。
谢从心瞇着眼睛一笑,维持了一晚上的心平气和后又露出了一点狐貍一般的狡猾,问道:“我恐高,裴队长恐同?”
“……”
这报覆心真的是很重了,他当然不恐同,却不知为何并不想回答谢从心。
裴泽淡淡看他一眼,道:“你说过你没有问题了。”
“……”
裴泽没有再给他机会,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