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镜中灵的故事,
是在褚云卿泣不成声的讲述中完成的,君如珩勉强听个稀碎。
但光是一鳞半爪的真相,就足以让他管窥见自己“殒身”后的百年间,
灵界秩序究竟败坏到何等地步。
那一场人与灵的决死战役后,灵界以三长毙命、灵主殒命为标志,
遭遇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人皇取得对世间的绝对主宰权,
灵界众生沦为丧家鹰犬。
当然这其中,
并不包括千乘一族。
三座仙山沦陷,
毫无疑问有千乘雪大半的功劳,然而千乘族也因此被推向了万众唾骂的境地。
灵界无处安身,
人间的功劳簿上也未必有他们一席之地。兔死狗烹的道理从天地初开就一直适用,
何况千乘这个族群的存在,
仿佛就是为了提醒人皇,
那场仗赢得有多不光彩。
各怀鬼胎,两厢度量,于是镜中灵之约应运而生。
“千乘族与人皇立下契约,
从三百年前开始,除了人皇的嫡出子嗣,
宗室诞下的每个孩子,都将作为千乘族的备用肉身养到三十岁。当他们过了而立之年的生辰,
就註定要被一个千乘族灵摄走魂魄。”
君如珩语声微凝:“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宿命。”
闻坎倒抽一口冷气:“悖逆了天道,
还敢妄言宿命,
他们当真不怕天意谴责么?”
“怕,
当然怕。”君如珩说,
“旁者不论,单言那些被强行夺舍的魂魄,
不甘堕入六道轮回,只能长久地徘徊世间。如此下去妨害了三界秩序,早晚引得天神瞩目。”
为了让这桩阴私永远掩埋于腐土之下,千乘族用其世代相传的窃灵术,将流离的魂魄尽数拘于一面镜中。
如此,那些魂魄草草告别人寰,不往生、不即死,连到阎罗殿前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永生永世被困于镜中,眼看着另一个陌生的魂魄鸠占鹊巢,取代他们原本的生活。
真相太过耸人听闻,便是一直沈浸在情绪中旁若无人的褚尧,听罢也不觉动容。
“那面镜子现于何处?”
“未知。镜中灵的秘密在千乘族内代代相传,但除了最初那批老灵,谁也不知道囚禁魂魄的镜子何在。”
褚尧抿了抿唇缝裏淡淡的血腥气,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君如珩后颈——他必须努力沈敛思绪,才能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个病入沈屙的嗜血患者。
为此,一贯心细口利的东宫,半天只挤出句不伦不类的嘲讽:“做人有什么好,就是坐在明堂堂的高殿,也到处是爆土狼烟。从人世滚一遭,再清白的身心,都臟得叫人惋惜。”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侧目,唯有君如珩表现得像是个不解其意的局外人,无动于衷地继续道。
“宁做上等人,不为下等灵。千乘族被天生畸骨耽误了许久,他们宁可舍弃百年的长生不要,甘愿把寿命压缩至短短几十年,也会体会一次人上人的优越感。”
他说到这裏,语气低沈得已近喟嘆。
“当然,不是所有千乘族都怀有同样的想法。”
哗啦。
褚云卿蹲在整个洞穴唯一的一条地下河旁,狠掬一捧清水往面上泼去。冷冰冰的温度让整晚焦灼的大脑得到了片刻平静,两颊因惊怒泛起的酡红也消下去些许。
水纹迭荡不止,这时候褚云卿惊异地发现,细碎的涟漪间渐渐浮上来一张面孔。
透过洞隙漏下的天光,他看清了那线条丰柔的轮廓与秋水含睇的眼眸,一点薄唇荡漾着顽皮的笑意,似在亲昵唤自己,“五郎。”
褚云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湿手揉了揉眼,水裏倒映的面容发生些微变化,竟尔跟方才仓促一瞥的女子形成了惊人的重合。
他霍然起身,险些踢翻脚边用树叶盛的草木灰,一滴水珠顺着发梢向下淌,他脑中灵光骤闪。
“眼前这个褚云卿,原只是千乘族内一不起眼的小人物,鸠占鹊巢本也轮不上他。然而小侯爷的原身自幼体虚,十四岁那年生了场重病,眼看就要挺不过去,侯爷夫人为此竟日啼哭不已。
正则侯也是个情种,为了不让爱妻伤心,居然主动将儿子的肉身奉与千乘族,希望通过移魂来为其延续寿命。但究竟是具先天不足的躯壳,千乘族人谁也看不上,千推万搡,这差使便落在了现在的褚云卿头上。”
君如珩眉宇之间涌上几多惋惜,“说到底,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之后的事便如他跟褚尧在望花楼裏看到的那样,许是灵跟灵之间的磁场相吸,褚云卿对身为同类的灵狐玉霄一见倾心,奈何他早已重塑了人身,不得已只能在一句“人灵有别”前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