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清楚地看见,当和尚用蛊惑的口吻说出血覆龙脉之法时,少年东宫的眼眸分明亮了亮,可须臾又黯淡下去。
“世间毕方鸟何其难寻,纵有,牺牲一只鸟雀的性命为自己改运,孤的行径与父皇又有何分别?”
满堂烛火遽晃一瞬,续之以坟茔般的死寂。光线仿佛凝固住了,沈重的压迫感游走在不断裂开的黑暗罅隙,置身其中,心臟都像是要爆开。
褚尧逐渐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君如珩看见他眼底迅速结满蛛网一样的血丝,红得几欲滴血。
只见和尚轻挥袍袖,虞鹤龄战死悬谯关的惨景便生动地再现他眼前——
折枪断戟,尸骸塞流,虞家军残破不堪的鹰旗包裹着千秋王面目难辨的头颅,秃鹫鬣狗肆意啃食。
画面再转,错金刀闪动着凶光长劈直下,虞珞面无人色地跌下马背,左肩鲜血长流不止。
年幼的东宫喉头咔咔作响,双手在眼前拼命挥舞,似是想把那些梦魇似的画面驱赶走。可是那和尚仍不放过,变本加厉地继续循循善诱。
终于,褚尧的理智已近崩溃边缘。
他双目赤红,半刻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大过愤恨的咆哮。他掀翻了香案,昭柔皇后与千秋王的牌位接连被推倒,滚落着砸进炭盆。火星子溅到褚尧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眼泪流得无知无觉。
而与此同时,君如珩灵府中的沸腾感越发明显,某块尘封之地突然躁动起来,就如余烬裏蹿出的火苗,见风滋长,一径灼穿了灵犀。
【准确来说,不是消除这段记忆,而是封存。】
【什么什么意思?封存的意思就是说,记忆还在那,但你不必时时想起,甚至永远不会想起。】
【好比伤口结了疤,戳一下还是会疼。】
【你或许会忘记为什么疼,但疼痛永远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疼痛永远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前缘。
君如珩略微屏息,终于向失声痛哭的褚尧伸出手,就在下一秒,画面切回了现实。
层层迭迭的夜云间滚动着一丬血月,如天上的山海,生出妖异的莲花。
厮杀已接近尾声,褚尧浑身浴血,白衣早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羌人的弩箭换成了短刀,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与深红的月色血□□融。
褚尧眸色裏透着癫狂,他倏然一抖腕,长剑破空划出凄厉的啸声,余音却带有几分冲风之末的颓然意味
他横剑拦在君如珩面前,为其挡住了迎面打来的利镞。一阵异常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后,长剑一折为二,重重砸落在地。
“褚知白!”
霹雳一声,在褚尧耳边震响。
他努力廓开混沌不堪的视线,勉强看清了迎面飞扑而来的身影——
少年眉眼一如当初,月色虚拢下,轮廓也变得温柔,在某个转眸的瞬间,甚至给人以含笑如故的错觉。
“阿珩。”
褚尧有些忘情地抬起手,更让他惊喜的是,红绳还好端端系在手上,绳端坠着的铃铛迎风款摆,一下一下。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沟壑壑,仿佛都随着这摆动,被抚平殆尽,
他试图重新给少年戴上这铃铛,可就在指尖触及后者脖颈的那一刻,丝丝缕缕的红线攀援而上,每一根都向外渗透着骇人的深黑。
褚尧眼睁睁看着君如珩被红线缠住脖子,脸庞渐渐失尽血色,残存的灵力如轻烟般从指间逸散,他拼命攥拳,无声嘶吼。
“松开!快松开!”
然而他的挽回被证明是那样徒劳。
褚尧胸腔裏勃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他跌跌撞撞扑向君如珩,近乎疯狂地撕扯着绕颈的红线。
他不能,再也不能,让阿珩从自己身边消失。
可是红线越扯越多,越缠越紧,褚尧满腔义愤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像雾气一样无休止地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想知道为什么,何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君如珩的声音兀然响起。
褚尧照做了。
天地万物仿佛在此刻静止。
他清楚地看见,对阿珩实行绞杀的红线,竟然是从自己腕间抽出。
“还不明白吗?害死我的人,就是你啊殿下。”
伴着君如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定,褚尧脑海轰然炸开。
是你以爱为名,用同心契将我困在身边……
是你强行夺取灵兵一魂,害死了我至亲至爱的师长,害死了我的族人……
是你在我万念俱灰时,用祭臺上的一个名字,彻底掐灭了我生的希望……
每一声控诉,都是一道血淋淋的绳索,彼此交错成致命的杀机。
褚尧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他不再撕扯,而是以一种更狠绝的力道将绳索用力收紧。眼看君如珩呼吸渐渐停止,他痛苦地闭上眼,一遍遍说着与手上动作浑然不符的废话。
“停下,我求你,快停下。”
只可惜,错已铸成,覆水难收。
君如珩渐渐停止了挣扎。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手刃爱人更令人摧肝裂胆的事,可褚尧生生经历了两回。
冷意透过口鼻渗入了他的肺腑,此刻他连呼吸都开始疼。
“眼看着心爱之人死在面前,可你什么也做不了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这时候,君如珩惨白的面容幡然一变,又变成和尚那副可憎的嘴脸。
他觑着褚尧露出诡异的笑容。
“殿下可知,九阴枢上灵主为何会突然分神,以至被我寻到可乘之机吗?”
褚尧漠然抬眸,平静的神色之下,潜涌着摧枯拉朽的暗潮。
“因为光是剔除同心契,就让他几乎耗尽了大半灵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