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大半註意力都放在了佛子的话上,
对这猝然一击有些防备不周。
他匆忙调集周身灵力,第一件便是护住怀中的魂魄不受波及。
但很快君如珩就发现,佛子的用意,
似乎是想把那缕残魂牵引到英蛟的银钩上。他瞬间想到了什么——
既然英蛟的魂魄一直靠邪灵之气维系着,那么角木窟的还魂阵一破,
她的一缕残魂势必也支撑不了太久。古物有灵,
这柄跟随了英蛟许久的银钩,
或成为阻止她魂魄消散的最后指望。
如此说来,
佛子急切转身非为了逃命,而是想尽快拿到这柄银钩,
替英蛟拢住残魂。
佛子全力一击,
在赤色莲纹的光罩上撕开了口子,
佛光甫一接触到那几片霜色光点,
便牢牢吸附住,再不松开。连紧挨着的君如珩,都感受到了那股强硬的拉扯感。
可就当此时,
令二人皆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英蛟的残魂忽然激烈抖动起来,似乎急于挣脱佛光的牵引。光点颜色由霜白趋于透明,
而后化作流沙状,向空中逸散。
君如珩抬手欲追,
却在指端将将触碰到碎片的剎那顿住了。光源瞬息忽闪,一明一暗似乎在向他传递着什么讯息。
佛子惊惧万分,
所有的运筹帷幄都随着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光源,
而磨灭殆尽,
他甚至都不清楚为什么。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佛子眼底血丝密布,仿佛他裂作几百上千片的镇定。他保持着抬臂的动作,
失魂落魄地重覆着相同字眼,唇间忽然抿到了些许湿咸。
好半晌,他终于找回有限的理智,放下手臂,带颤说:“只差一点,我便可还她一命,偿了她的情债。主君,何苦不肯成全我?”
君如珩静默有顷,问:“你究竟是为自己飞升失败而痛心,还是难过英蛟再也没有重返阳世的一天?”
佛珠“啪”地断了,骨碌碌滚落得到处都是。佛子在这句质问裏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视线一片模糊,他强行忍住泪,从眼眶一直倒吞回心底,于是就连内心深处原本十分明确的回答也被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失声哽咽。
君如珩听着佛子的泣声,平静地问:“你可知英蛟临去时同我说了什么?”
后者倏地扬起脸,泪眼中透出近乎疯狂的刨问。
“英蛟说,你若真想渡完三百年前的情劫,根本无需费尽心思保留她的魂魄,更不必执着于替她还阳。”
顿了顿,君如珩声渐凝,“你唯一要做的,便是记住她曾对你说过的话,代她完成前世未了的心愿。她去而无憾,你也自得解脱。”
此言在佛子心头猛地一割,灰色僧袍无风自飘,那已如残尸败蜕般的前世记忆,又随着心头血涌,在他脑海中破土疯长。
“我这辈子啊,註定就是一烟火俗人。不比和尚你,什么舟济世间,普度众生,那些玄而又玄的事我一概不懂。”
不高不低的山包上,不大不小的凉亭内,英蛟身着家常布衣,马尾高束,无论从她的谈吐,还是喝酒姿势,都透露着行伍之人独有的豪放。
当然,还有一种用言语难以描述的野性的美感。
在佛子青灯古佛的修行生涯裏,他浏览遍人灵两界所有的释家经典,始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说法,来诠释他看到她的那瞬裏灵犀微动的感觉。
但也正因如此,佛子与她相处时必须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极力控制自己不对她产生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欲望。
他是为渡劫而来,而英蛟,就是他的情劫。
闻言,佛子似乎无动于衷,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敲他的木鱼,唇畔却恍若燕子浮水地扩开一点涟漪,须臾又敛藏不见。
英蛟在战场上提枪纵马,原本是大开大合的性子。可不知为何,从她偶然在道旁救了这和尚以后,尽管对方每日除了敲木鱼诵经外再无其他事可做,也几乎不与她对视交流,可英蛟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是为着那张世间少见的秾丽面庞。
女将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食色性也,人之大欲,男女都一样。
英蛟自顾自翻了个身,屈起一条腿,酒水拉出漂亮利落的弧线,落入两片丹唇中。偶尔溅了少许出来,亦被她不拘小节地用手背揩去。
“说起来,我的心愿。可要简单太多。”
敲击声一顿,短暂的停顿中包含了询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