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褚尧刚把一捧土扬掉,
袍裾袖口沾了一圈泥,他直起身,拄着锄头擦去额间细汗:“神助?”
骆敏头回与东宫打交道,
听说是个病美人。如今见他对着一棵凤凰花树深耕易耨的模样,心裏直犯嘀咕,
嘴上却不敢怠慢。
“可不是神了吗?咱们的人还没动手,
那头就跟撞鬼似的,
要么行军途中偶遇山洪,
要么扎寨的营地突遭大火,兵马未动先折损了大半,
守备军没费一兵一卒,
就将对方首将尽数俘获。”
骆敏话裏带了点惋惜。
褚尧目光轻斜:“怎么了?”
骆敏回过神,
贴着笑脸道:“可惜那帮人皆是短命的,
好端端进的战俘营,才隔一夜,不知怎么气性上来了,
不约而同齐齐就死。去的倒还算体面,约摸是服了什么毒,
瞧着就跟睡着了一样。您说奇不奇?”
骆敏原是想用些手段,逼着这些人自愿散财保命。如此,
不仅今上修葺皇陵的钱有了着落,保不齐还能余下点流进自个的腰包。
他话虽没说破,
但褚尧显然很快意会到了。
“人死万事休,
何必非得刨根究底。”褚尧有意不接话茬,
专挑结块的硬土落锄,
撬松了再一点一点碾碎,“着人妥善料理尸体,
记得埋深点,别到时候闹出疫病来。”
埋深了,便无人知晓那些褚氏宗亲是横死还是自尽,自然也就不会知道他们的魂魄已然不在灵府这件事。
千乘族鸠占鹊巢,借着皇室肉身横行人间几百年,身当灵主的君如珩为清理门户,这才选择暗中相助。
褚尧对阿珩用计收走千乘族灵,再作成自杀假象的事了若指掌,他当然不会拆穿,也不会旁人戳破。
骆敏吃了个软钉子,连忙唯唯称是,刚想搭把手帮褚尧把装土的箧子挪远,却被对方伸臂挡开。
他有些尴尬,手指蜷了蜷,贴在衣角不自然地擦着手汗,开始没话找话。
“听说殿下刚到青州地界上,就得一高人相助,那位叫羽耀的小道长在千山窟中,可是立了大功。赶明儿论功行赏,他想必得抡得头筹。”
一锄头猛地挖下去,那瞬裏的作用力沿着长柄回震上来,褚尧手肉眼可见地遽颤了下。
“怎么了殿下?”
“......无事。”褚尧摇头,顿了顿,“他已经走了,等不到论功行赏。”
溅起的黄土坯子劈头该脸,敏锐如骆敏,一下嗅到了东宫话裏的惆怅意味,他舌尖压着土腥味,不敢再多话。
褚尧用力掘开土隙,神情惘惘。
“本君为千山窟怪事而来,如今事已查明,我多留无益。倘或被你皇帝老子知晓,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君如珩去时一板一眼地同他告别,恨不能把“山水不相逢”之意写在了脸上。褚尧指尖掐红,到底还是没忍住多此一问。
“主君,今后还会再下三华巅么?”
君如珩乜眼瞧他,唇角要扯不扯:“我来,是因邪灵为祸人间。听太子殿下的意思,难不成是想今次之鉴还有下回?”
褚尧卡了音,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最终化作一抹苦笑溢出唇角。
“孤、自然希望人灵两界相安无事,再没什么,需要惊动主君大驾。”
君如珩紧盯他不放:“没了?”
情况知君如珩锻骨再造的全部细节,褚尧怎肯叫他再出一丁点差池。即便心头只剩下“不舍”,也要打碎了牙和血吞,在那人面前宛如强弩之末般维持着得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