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尧静待他说完,含情目裏无波无澜,一如温和却无起伏的语气:“我的眼睛伤与不伤,又有什么分别?”
君如珩一楞。
他这才发现那么美的眼睛,裏面却无半点神光——原来是个半瞎。
褚晏脸色变了变,两手似有不安地握紧,“殿下。”
褚尧笑笑,继续温声道。
“父皇派我们东巡祭天,是为了祈祷国泰民安。眼下还未出山东地界,三哥就在这宝船上大开杀戒,岂非太不妥?就算是只鸟,那也是一条命,孤真的不想阴山圩后,再有人因我而死。”
君如珩眉心微动,“主神,这位太子的人设是什么?”
半刻却不见回音。
君如珩只好绞尽脑汁搜罗起开篇三章的内容,“……只见那颇负贤名的大胤太子身居高座,举止谈吐无不一派光风霁月。”
有贤名,还光风霁月,君如珩心说怎么着也算是个正面人物。他的大腿,值得一抱。
褚晏不知想到什么,眼裏淡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太子殿下。
“殿下宅心仁厚,可这畜牲到底经臣之手进献给您。他当着众人损伤贵体,此事传扬出去,落到旁人耳裏成什么样,谁又敢打包票。”
褚尧闻弦歌而知雅意:“三哥是怕有人借题发挥,弹劾你的不是?”
褚晏眼神锐利:“经年如履薄冰,不敢不多想一层,还望殿下见谅。”
两人心照不宣打起了机锋,亲兄热弟的伪装眼看就要维持不住。正当气氛微妙之时,褚尧忽作一嘆。
“你我从开蒙时就在一处,你的心性,没有人比孤更清楚。当年孤是怎样相信你的,如今还是一样。此番北上,孤奏请父皇许你同行。这其中的深意,你还看不明白吗?”
褚晏怔怔听着,当年旧事潮水一般袭来。不知不觉间,他眉心戾气渐被涤荡一空。
褚尧边说边走,眼看就要撞上桌角。褚晏下意识去扶,指尖触到瓷白的腕,竟鬼使神差地顿住,胸中那股沈寂许久的邪火又一次显出了苗头。
直到将离无声无息地滑到近前,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
“既然殿下开口,臣自然无有不从。也罢,纯阳血难得,对根治您体内寒毒大有裨益,殿下留着他,就当留个血罐子在身边。”
听闻,君如珩应景地打了个寒噤,说晕就晕。
他知道要是主神在,又该说他崩人设了,但覆仇的方式何止破釜沈舟这一种。
望着燕世子没入夜色的背影,褚尧眼神如有实质般骤然冷凝。
“带他回去。”
月落参横,东方将白。
灯花堆迭了一层又一层,被人拿银剪干脆地剪去,然后彻底吹灭。船舱在明暗交替间如陷混沌,黎明的薄光映着褚尧半张脸,清冷而落寞。
“主子。”他忽感肩头一热,转头见那冷面侍卫收回添衣的手,犹如铁铸的神情难得闪现一丝局促。
褚尧喑哑地说,“我又做那个梦了。”
侍卫瞳孔激缩,悄然攥紧了拳,“主子这些天赶路辛苦,夜来难免多梦。明儿一早卑职便请鹿太医来替您瞧瞧。您自个也得宽心,若作坏了身子,臣……陛下也不能安心。”
褚尧半张脸没在阴影裏,似是极轻极轻地嗤笑了声。
须臾,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身,自来涣散无神的眼睛如遗芒星,看得将离心跳漏了一拍。
“老三那头查实了?”
将离道:“世子的确有和燕藩旧臣私下往来,咱们安插在燕地的眼线也说,燕王近来屡有动作,似是不大安分。”
褚尧嘆声:“孤这个皇叔,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惜福。”
将离不敢接话,只问:“要去信给万岁爷吗?”
褚尧却道:“疮疤烂到根,才好一鼓作气挖干凈。既然有人不安分在先,不如教其乱个彻底。”
他说话时目光冷峭,如一丬刀锋,散发着森森然的杀意。
见将离久不出声,俄顷,褚尧自嘲地一笑。
“父皇是金身不染泥,对其他各藩怎么处置都好,唯独对燕王,他绝不能沾上戕害手足的嫌疑。所以,腌臜事只能由我去做。”
语气裏饱含无奈与悲凉,将离情不自禁唤了声“殿下”,却听褚尧在耳边又问。
“他怎么样了?”
将离反应过来殿下问的是那只灵鸟,“照您吩咐,安置在彩楼暖阁,请随驾太医看过。伤得不轻,但暂无性命之虞。”
褚尧点头:“我去看看。”
熏香袅袅,烟斜雾横。
君如珩蜷卧在裏侧,唇角微微向下弯,带着点苦相。他梦裏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鼻尖一耸一耸,不时发出类似啜泣的低吟。
褚尧凝眸片刻,伸手探向他衣领。
下一秒,适才还在梦裏撒娇的少年狼跃而起,把褚尧的手反剪向后,身形顿压。
在这方逼仄的空间裏,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息相闻。汗珠划过君如珩下巴,滴在了褚尧鼻梁。四面潮浪拍打船板,轻摇慢晃的光线放大了此时的暧昧。
然而褚尧从正上方那双眼裏,只看到了明确无误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