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锦绣烧灰的灵界,宛如一堆死烬陡地溅上了火星,昔日的光辉与荣耀,都将从荒墟中浴火重生。
君如珩被眼前万灵同贺的景象惊呆了,顷刻忘了刨问端由,只觉得头晕脑涨,阗阗雷动鞭挞着耳膜,此间一切声响都渐远去,他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神游时转身顾盼,看见了墻面青砖上雕刻的铭文,君如珩迷蒙的思绪清醒了一剎。
“这座庙,起于十五年前?”他沈吟片刻,问道。
陈英指尖轻抚那块有些年头的碑文,颔首道:“正是十五年前,己亥年,岁星当令。太平之治的水面下,暗流渐渐涌现。”
天子一道政令,水淹八地,千倾良田、万人性命,皆遭洪魔吞噬。夜不闭户非良行,十室九空闻儿啼,甘州沦为了人间地狱。
听到这裏,君如珩的手忽被人抓住,低头一看,原是那沈默寡言的小道士不知何时偎来了身边。
君如珩只当他害怕,安抚似的回握住那只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百姓每日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受尽煎熬,他们虽还活着,却看不到希望在哪,这些人发自内心觉得,甘州已是被神明遗忘之地。直到有天,一个得道高人出现了。”
陈英抬眼望向君如珩,语气裏忽而盈满诸般覆杂情愫。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甘州就流传着一个传说。终北之北的溟海有一座孤岛,名曰三华巅,三界之尊的灵主毕方就栖居其上。他不仅是三界共主,亦是甘州之地的守护神。
“三百年前人灵大战后,灵界落败,灵主殒身殉道。人皇不许再提起这个名号,但民间对于他的供奉并未随之停止,只不过都是私自为之罢了。
“然就在那场洪灾过后,灵鸟现世济困,让这些可怜的人看到了一线曙光,甘州不是被遗忘之地,神灵仍然眷顾人间,比起一时的洪涝退去。这份失而覆得的希望才最难得。”
君如珩心有戚戚焉,像是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果然,陈英继而说道:“所以,他们想在世代居住的地方建一座神庙,借着年覆一年的香火供奉,留住这份神眷,也留全心中那点念想。”
心火不灭,人才不会轻易被黑暗打败。但在诸灵形毁的大胤一朝,这种事情谈何容易。官府不支持,在甫经大难的甘州,便是倾尽七村之力也难筹措齐建庙所需的银钱。
所以。
“他们干起了走私的勾当。”君如珩想起陈英对搜查的兵士说,那批货是运往虞家军的,“褚临雩跟胡人有勾结,难不成千秋王也牵涉其中?”
虞珞可是东宫的亲舅舅,一旦被扣上裏通外国的帽子,褚尧本就不堪的名声岂非再雪上加霜。
好在陈英解释道:“虞珞所为,只是让甘州百姓替自己走私军粮,免去边商代为周转的中介费用。但这事不知怎么被燕王知道了。”
于是乎,褚临雩拿住这一把柄,胁迫虞珞利用这条线,替自己和胡人做火药交易。殊不知半道却为黄老三撞破,燕王担心风声走露,便假胡人之手屠尽七个村子三万人的性命。
可怜像黄老三这样的人,穷尽半生为造一座神龛,到了却功败垂成,还误了卿卿性命。
也不知他死前有无后悔过,就像胤人埋怨褚尧那样,怨恨神明的不开眼。
念及此,君如珩心头无由被针尖挑了一下似的,酸痛得他直想掉泪。
他倏尔勾拳,重砸在陈英的下颌。骨头错位声清晰可闻,对方楞是不闪不躲,反手一推将下巴归拢,还站在原地似是在等下一击。
君如珩并未罢手,忽而垂腕轻振,一团赤色莲纹光焰在掌中显形。当此时,千乘蚨口中低呼,身形腾挪间幻化出钢鞭也似的蛇尾,照面直劈而来,皆被君如珩晃肩躲过。
“你想干什么?”她又气又急地质问。
君如珩冷声:“毕方一族生于天地,身佑万民,行事本该光明磊落。无论三百年前恩怨如何,他既强占了京都卫的肉身,又与朝廷结下庇护一方的生死契。如今却放任蛮夷残杀甘州百姓而坐视不理,有此背信弃义之举,不该挨这巴掌么?”
“你知道什——”
“主君言之有理,”陈英恸声打断,“陈英甘愿受罚。”
君如珩凝眸看他,道:“你既还称呼我一声主君,那我问你,为何胡人作恶时不现身阻拦,以致三万百姓无辜枉死,怨气经久不散,被人炼成了煞。九阴枢破,后果比当年洪灾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抬头看看这间庙这尊像,你于心何忍!”
陈英两手狠命攥拳,仍抑制不住肩头的颤抖。殿内光影交错,他身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从亮处看去,就像背负了无形而又沈重的大山。
千乘蚨狠掐掌心,猛地扬起脸:“炎兵之事你问不着他,都是我一人所为。至于为何不救人……三百年前毕方族曾在你的尸骨前立下重誓,此后数代与胤人不共戴天,若再有从前那等护持之举,便教血脉尽断暴体而亡!”
被人当面说“他的尸骨”,君如珩微怔,心头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但随即便拢起思绪。
细想来也对,炎兵出世三十年,流传在外的事迹多是抵御边外蛮夷之类,也正因如此,朝廷才会容留他们至今。至于直接插手地方治安的事,倒从未与闻。
千乘蚨趁其恍神之际,猝然出手,点住他额头。
千乘一族尤其擅长操纵灵识,出入灵府如履无人之地。
君如珩乍觉胸腹内有股绵如水、沈如山的力道在激荡翻腾,记忆的封条被徐徐划开,一些从未谋面又万般熟悉的记忆纷至沓来。
陈英目中几多不忍,嘆声道:“真要用这种法子唤醒主君的记忆吗?再经历一遍那样的事,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这是最快的法子,”千乘蚨话中没感情,“何况,他本就不是寻常人。”
君如珩面露恍惚,身形急坠,陈英刚要伸手去接,一个人影早已如电般抢在前头。
竟是那小道士。
小道士面色如纸,微敛眸时把眼底怯意都杀了干凈。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干坤袋中隐隐传来铃铛的脆响。
他抬手轻托住君如珩侧颊,指骨和长相一般显得羸弱,却在昏光掩映下给人以行将扼杀的错觉。
陈英讶然欲呼,嗓子眼好似被什么堵住,半晌发不出声。
那小道士悠悠一抬眼,符文在指间化为乌有。眼看两人灵识交缠成一股,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说过,能痛他所痛,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