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火旗的威慑力着实有限,眼看百姓才撤走小半,石螟蛉的数量却越来越多。
混乱中,君如珩又听到了那阵恼人的笛音,石螟蛉如臂使指,一道道漆黑色轨迹疾冲着划过耳边。他待再点火,却被告知火油本就捉襟见肘,须得紧着前线防御用。
君如珩楞了楞,下意识看向掌心才结痂没多久的伤疤,脑壳又开始隐隐作痛。
将离看穿他心思,一把按住那只手:“你有再多血,也经不起这么造。”
可眼下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前世,君如珩曾数次穿越火线进行人道救援,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即便皇室曾对灵界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也没法看着无辜百姓葬身虫腹而无动于衷。
君如珩闭了闭眼,对脑中的警示音道:“别叫唤了,真等燕王上了位,别说振兴灵界,我骨灰都要被人扬了好吗?!”
系统音果然消停了点。
他趁机要划破手掌,忽听将离在耳边扬声道:“快看!”
透过攒涌如潮的石螟蛉,君如珩顺着将离手指的方向,看见垛堞上立着一个纤瘦人影。
说人影可能不太合适,因为那花纹腰封之下,接着的竟是一条长长的蛇尾。
蛇尾人手握骨笛,吹奏愈渐急促,石螟蛉跟着不断缩小包围圈,劈啪撞在充当掩体的盾牌上,像极了子弹扫射的声音。
君如珩顿时有了想法。
他抓起还在燃烧的军旗,用力一挥,驱散了附近的虫群后,猛然腾身跃起,飞点过盾牌,劈手砍向那蛇尾人。
刀刃堪堪划过颈侧,蛇尾人急忙后仰,灵活的腰身贴地一旋,钢鞭似的蛇尾挟风卷来。
君如珩小腿挨了一下,膝盖以下差点疼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踉跄欲坠。危急关头他腰部发力,一个鹞子翻身,落地的同时甩手掷出匕首。
匕首没入青砖,蛇尾遽然回缩。四目相对间,君如珩发觉对方竟是个岁数不大的姑娘。
柳眉杏眼,若非眉骨往下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模样勉强算得上清秀。
而那蛇女在看清君如珩相貌的剎那,眼中同样掠过一丝讶异。
“殿下,你天真也要有个限度。蓟州城防再强,等援军一到形成合围之势,你终究还是逃不过兵败的命运。劝我归降,你凭什么?”
同心契打断了城楼上的僵持气氛,君如珩听出褚晏的话音裏透着一丝恼羞成怒。
“援军?”褚尧不疾不徐,“你是说济南府守备梁永道,武节将军左穆,青州营参将吴度,还有素有人屠之称的甘肃总兵王屠吗?”
褚晏在他的娓娓道来裏沁出了汗珠。
褚尧冁然一笑,嗓音依旧那么温和:“三哥,这些人从接到书信开始,满打满算也该到济南地界了,怎么还没见着他们影子呢?”
褚晏灵光骤闪,终于明白连日来萦绕心头的不安是什么。
援军若当真星夜兼程赶往蓟州,即便他们再小心,也不可能不闹出一点动静。
然而这几日,燕藩安插在沿途的暗哨,似乎都有些安静过头了。
“杨禀仁,他骗我......”
“老师没有骗你,只不过接到书信的人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多。”褚尧打断,“余下诸将,都是孤叫人送出的音信。”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褚晏反应并不慢,他恍然叫道:“你故意放任谣言,制造蓟州民怨沸腾的假象,就是为了诱使八州起兵来附,令燕藩加快靖难计划!”
“三哥聪慧。”
褚尧缓声道:“明裏的敌人不足惧,藏在暗处的蛇虫鼠蚁,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那些人隐忍多年,此番之所以敢来,不过是觉得时机成熟,趁着蓟州城民怨沸腾,他们此刻起兵就是义师。可惜啊。”
“可惜什么?”褚晏话音带颤。
“可惜真相先他们一步大白天下,为人臣者却贸然离开领地,此举等同谋逆!烛龙、襄龙,神策、天策四卫奉旨镇压,安东八州兵祸已平,捷报不日就会传到金陵。”
褚尧意味不明地笑笑:“当然,燕王叔也会收到消息。”
“这不可能,”褚晏难以置信,“蓟州距离金陵千裏——”短短几日,就算东宫来得及把军情传回金陵,皇帝下旨调动四卫,也不会这么快。
下一刻,不知打哪传来令人耳痛的拉弦声,“铮”鸣如彀纹般震荡开,其间夹杂着涂山惊恐的叫喊。
“世子小心!”
箭羽正落马前,却没有箭镞。褚晏抑制不住颤抖地打开绑在箭桿上的圣旨,看向褚尧的眼神第一次染上了恐惧。
“三哥怕还不知道,蜂云谷的传音青鸟日行千裏,脚程绝非寻常铺兵可及。”
长弓翻转,露出褚尧萧杀的眼。
“得知杨氏暴行,父皇龙颜大怒,即刻下旨株其九族。殷鉴在先,你日思夜想的援军有的还未交手,便已下马受俘,四卫这仗打得其实并不算艰难。”
他的语调实在太过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君如珩莫名一悸,只觉有股凉意慢慢爬上脊柱。
随即又敲醒自己:杨太傅视人命如草芥,有此下场不是应该的么,他滥发哪门子善心!
褚晏胸口起伏,怀中琉璃镜与铠甲交撞,磕出脆响。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像一个傻子,百般顾念万般留情,到头来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褚晏愤怒地嘶吼出声:“就算没有援军又怎样,我身后已是千军万马,今日这蓟州你一样守不住!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败了,人心又岂会因为一道圣旨而改变。眼下到处都是叛逃的百姓,城门口那些石螟蛉会叫他们知道什么叫有去无回!用不了多久,东宫拦阻百姓不成,痛下杀手的风声会传遍大胤内外,这祸国妖邪的罪名,你到底洗不去!”
君如珩听着他在那头叫嚣,胸口无名火骤然高涨。
他知道燕藩手段下作,却不想连同胞子民都不放过,颠倒黑白的伎俩简直不要脸之极。
一时间,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关于灵鸟被诱捕、被摧残,甚至被剥皮抽筋的片段纷纷涌入脑海,跟眼前奔逃哀嚎的惨象重合在了一起。
君如珩怒火迭高,体内灵力跟着激荡不已,好似海上惊涛,翻涌着轰哮着拍岸而来。
他眸光剧颤,灵府已然不堪重击。但与此同时,好像又有种沈寂许久的力量逐渐抬头。
突然地,灵府安静了一剎,君如珩眼底狂澜似也平覆些许。
但紧接着,那乌墨般的瞳仁裏骤然搅起更汹涌的漩涡。君如珩周身灵力一念三转,在蛇女充满不可思议的註视裏——
一声清唳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