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半晌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小声嘀咕:“缠住,就跑不掉了。”
娇宠本意只想舍身做回导盲犬,就连红线也不过是临时扯下来的发带。谁想话说出口,竟是这般怪异。
华灯在两人间斜出条阴阳线,褚尧于暗处眼波微动:“缠住,就跑不掉了吗?”
君如珩:“我不是......欸,你干什么?”
红线另一头被人从掌中抽出,缠到了他无名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如褚尧的秀气,衬上红线更似烈鹰指上环扣。
“这样就跑不掉了。”
褚尧回腕时红线轻扯,带得君如珩心口跟着一跳。
十指连心,诚不欺我也。
距离开灯还有一段时间,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左不过是在打发辰光。
但好像,这就是最好的辰光。
街头搏戏之风盛行,尤以飞镖一类最受青睐,君如珩对这种冷兵器素来感兴趣,捺不住技痒,拽着褚尧扎进人群围聚最多的一家。
摊主轻车熟路地吆喝:“诛心者重彩,封喉者截半,十文一次,一次十镖!”
与常见的环形镖靶不同,这家摊主用的是人物小像,青面獠牙,其状狰狞。
君如珩起初还觉得有趣,等转首看见镖靶旁的一行行字,顿时便笑不出来了。
“有命无运,祸国妖邪。
皇天当诛,厚土当弃。”
这内涵的是谁,不言而喻。
君如珩总算明白这家搏戏摊前,何以这样热闹。
他回眸去看褚尧反应,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但很可惜,斗大的汉字迎风招摇,但凡有点视力的人,都不会熟视无睹。
君如珩头回萌生一个念头,半瞎太子怎就没索性瞎个完全?
好赖不必直面这人心龃龉。
褚尧看到了,神色不改,但君如珩敏锐地察觉到系于无名指的红绳轻轻一颤,余波久未散去。
“我不喜欢这裏,走吧。”褚尧扯动红线。
愚人的恶意就如同智者的伪善,明枪暗箭地伤人至深,前者甚至都还不自知。
褚尧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人身上,然而君如珩反手却将他牵停。
“就这点彩头唬弄谁呢,还不如玩点刺激的。”
众人歇了哄闹,寻声看过去,就见一红衣少年斜靠在酒旗下,眼含痞气,披散的长发不显凌乱,反更给人以一种潇洒恣意之感。
“敢吗,老板?”
搏戏之要就在一赌字,摊主若是怯了不敢应,那便属实自砸招牌。
老板也是个艺高人胆大的,便问怎么赌。君如珩懒懒站直身,端臂竖指测算了距离。随手从旁边摊上扯了块黑布蒙眼:“盲射。”
蒙眼投镖这种事,得修为多深的高手才敢一试。摊主只当来了个砸场子的,牛气哄哄地便要撵人,却架不住君如珩开价实在诱人。
“一镖十两,我输一轮,筹码翻倍。”
“那要是,赢了呢?”
君如珩打了个响指,“你就给我摘了这破落牌子,小爷瞧着碍眼。”
河边风汩起,吹开君如珩的袍袖,他指夹飞镖举过耳边,似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数息之间,镖已脱手,但见得眼前菁芒一闪,飞镖不偏不倚正中画像喉头。
只是二彩,摊主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但身为行家的褚尧清楚,飞镖同射箭,不只讲究准头,风速、温度都很重要。以方才的风力,贸然取首彩十有八九会射偏,君如珩绝非误打误撞,他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不过褚尧的关註点很快就偏了。
君如珩其实生得十分英俊,眉眼尤其有种出锋的锐利。在他身上杂糅了桀骜与纯良两种气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也遮挡了他的凌厉,让人看出几分乖训的潜质。
褚尧并不想磨平这份棱角,但这样难得一见的乖巧,倒不是不可以用在别处。
思绪飘得漫天皆有,随即被“欻欻”两下脆落铮声钉在板上。
“两镖皆中!”
“头彩!”
一片惊呼声裏,寒星一点调转方向,直取摊主脑门而去。
他吓得呆若木鸡,一时忘了闪躲,直到脑门往上半寸“啪”地一震,两条腿才后知后觉地打起摆子来。
“画得真烂,小爷嫌碍眼。”君如珩扯下红布,眉峰一挑,斜映而来的目光,勾得褚尧心头倏跳,“对待不喜欢的人或事,就该这样。”
褚尧浅浅点头,被认同的灵宠心情更好,此时谁也没留意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已悄然缀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