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历至此,没个明白去处,索性就跟在你身边,四处走走看看,当是长见识。”
黄老三觉得这人奇怪,但到手的真金白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一掂肩上扁担,爽快道:“等我赶了这趟集,带小老弟回村吃油茶去。你别瞅这穷乡僻壤的破落,村口老陈头的大碗茶,可是连皇帝老儿喝过都说好呢!”
武烈帝有无称讚君如珩不知道,但他大概猜到,黄老三口中的老陈头应该就是那个唤自己“主君”的癫老汉。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官府早几年就禁了边市,这些货也不像卖给本地人。”君如珩齿间咬着草根,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你该不会,是在走私吧?”
仇恨闹到灭族的地步,不是为利,就是为情。君如珩更倾向于前者。岂料黄老三听罢,并无想象中的慌张。
“自打十五年前的大洪水过后,阴山圩就跟被人下了咒似的。地裏连年歉收,光靠自家种的那点粮食,早就绝户八百回了。哪能活到今天。”
黄老三抬臂拭汗,语气蓦地怅惘起来:“更别提供奉恩公了。”
“恩公?”君如珩好奇道。
黄老三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赶忙岔开话题,“世道艰难,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碍不着谁的事。更何况,这几年关外鞑子屡屡不安生,官府忙着打仗不及,哪有功夫管我这点破事。”
君如珩若有所思,见他财货带得太多,扁担都压弯了半头,刚想伸手帮衬一把,被黄老三满脸警觉地躲开。
跟着又谄笑道:“贵人的手怎好做这些,您就安心逛您自个的,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君如珩看出这裏头大有名堂,眼前却不点破什么,撇撇嘴嫌弃道:“你这成天掉钱眼裏的人,家当都花在哪儿了?吃饭的玩意,也不置办副像样的,瞧瞧,这都快成破烂了!”
往前又走了一段。
快到晌午时分,哪怕是在幻境之中,也不耽误君如珩饿得前心贴后背。
黄老三一以贯之地发扬吝啬风格,半天从褡裢裏抠出一块干馍馍,又上隔壁茶棚讨了碗凉水,塞给君如珩,自己则蹲在坎石上津津有味地嘬起了烟枪。
那般的敛财无度,又这般节俭成性。君如珩看他布衣之上补丁迭着补丁,一双草鞋也糙得不成样子,那瞬裏不禁好奇。
自来重利者薄情,像黄老三这样的贪财小民,也会有至死放不下的执念吗?
他那旧褡裢上破了个洞,掏干粮的时候掉出一卷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只鸟的图案。君如珩捡起来端详半晌,总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黄老三劈手夺过,爱惜地抚了又抚,好像那是什么板桥真迹或者山人着作一样。
君如珩似有所感,便问:“这该不会就是你的恩人吧?”
黄老三盯他一眼,眉宇之间略有愠色,没好气道:“你个外乡人懂什么,整个阴山圩,谁不念这幅画像的好......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上路,别耽误我赚钱。”
君如珩就着茶水,三下五除二咽了干粮,拍掉掌心碎渣,刚要启程,不远处忽响起一阵嘈乱。
黄老三形容大改,一把拽过君如珩,慌慌张张躲进道旁的灌丛,“要死,出门忘看黄历了,怎么在这裏撞上监军府的人!”
匆忙间,扁担上的油麻布滑落些许,哗啦啦洩下一层细沙似的东西。
君如珩不动声色地用指腹蹭了蹭,于背光处一闻,神色顿凛。
他总算知道黄老三在紧张什么。
监军府在官道设卡,挨个盘查,搜得十分仔细。君如珩晓得这是在幻境中,倒也没什么,但黄老三整个人如堕寒窖,缩在边上哆嗦个没完。
君如珩不禁好笑又不屑,就这点胆量,也好意思做刀口舔血的营生。
眼看兵士一路搜查过来,黄老三颤巍巍地掀开褡裢,没碰银子,也没拿烟枪,而是摸出那纸画像,神态虔诚地藏进贴身内袋。
这下,君如珩真真好奇到了极点。
兵士搜检的脚步一顿,半道又闪出个老熟人。
“军爷,这么热的天,还出来公干吶?刚刚放凉的油茶来一碗,当给哥几个消消暑。”
陈老汉轻车熟路地套着近乎,自带一种混迹市井的油滑气质。听黄老三说,他只是暂寄逆旅的远客,而非朔连村中人,屠村惨案发生时,他大概也是遭了池鱼之祸。
兵士饮了茶,仍无离去之意,视线在灌木丛裏逡巡来回——君如珩这才知道,以他二人身形,方才是藏了个寂寞。
陈老汉识相地挡住他视线,勾来放茶钱的缺口碗,推到兵士手边:“都是乡裏乡亲,做点买卖不容易,这批货是要运到虞家军裏的,您行个方便,在小王爷那也好交代。”
许是钱帛安人心,又许是“小王爷”的名号起了作用,那兵士踌躇片刻,将碗裏铜板倒进口袋,起身走了。
过了好大会,黄老三才猫着腰钻出来,确认人走后,咧嘴一笑:“行啊疯老头,有两把刷子,今儿这过路财算我欠你的,等走完这趟货,回去就还你。”
陈老汉收拾好摊子,随手把草席往下一拉,看架势像要与他们同行。
黄老三:“今儿咋这么早就收摊了?”
“千金璧易得,同路人难求。”陈老汉闷头道,“好容易遇上个能搭伴的,走吧。”
黄老三还在犯嘀咕,君如珩已经走到他面前。
日光斜掠过巉岩,在两人之中斜出道阴阳线,君如珩眼眉间有碎金跃动:“陈——”
“陈英。”癫老汉沈声。
君如珩散落的发被风拂动,一点孟浪,一点不羁,都散作六月塞上的尘烟。
“陈英,”他顾自重覆了一遍,道:“你与我,当真同路吗?”
陈英抬起脸,笃定地说:“便是曾经殊途,如今也要同归。”
......
“殿下。”
将离匆匆打帘而入,袍角湿了半边,一路走一路往下滴水,手裏还提着盏河灯。
眼下已过放河灯的季节,再者北地更无这项习俗。
他错愕难当:“这当真,是从古洛河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