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金角,又若无旁人的轻轻掂了掂,那差役才再次带着谄媚的笑容,也学着老者的模样,摆出一副‘我们悄悄说,别让外人听见’的架势。
“但这价,也就是喊出去好听,毕竟少府拿来买粮的,压根就一枚四铢钱都没有!”
几乎是在听到‘十八’,甚至是在听到差役道出的价格,是以‘十’开头的一瞬间,那老者便惊怒交加的瞪大双眼!
一听老者这话,那差役只一阵说不出的激动,才刚回到面上的倨傲,只立时带上了些许谄媚!
片刻之后,又许是感受到自己的身份,似乎不该在一个‘奸商’面前如此跌份,那差役只稍一愣,一时间,竟有些面色僵硬了起来。
“白纸黑字写在公文、贴在露布上的事儿,那就是一个童叟无欺~”
“这今年的粮食,那可是大丰收啊?”
听闻老者的询问,那差役也只下意识回过头;
“蒙陛下恩泽,置办下的几顷薄田,也算是有了收成。”
“瞧老丈这话问的;”
你大爷,终归还是你大爷······
老者泼天大怒,自是瞬间引得人们驻足围观;
“十八钱?!”
“——尔等,究竟受谁人指示?!!”
也就是在差役迟疑不定的抬起头时,老者淡然一语,便让差役彻底放下了猜疑;
就连先前,那面对寻常农人时的倨傲,都不由自主的再次回到了脸上。
这一问,遮天蔽日;
只带着莫名有些阴险的笑容,目不斜视的看向眼前,面色已稍呈怒色的老者······
“这,也就是这其中的门道所在了······”
只片刻之间,那老者身上的气质,便迸发出一股明显不属于贩夫走卒,亦或是农人商贾的独特气息。
待看清那老者满头华发、苍白髯须,那抹经常挂着脸上的倨傲和愠怒,也稍有了些许缓和的趋势。
“陛下明见万里,心系天下苍生,又怎会因为关中今年大丰收,就坐视少府压粮价呢······”
不等老者下一问道出口,那差役似是无心的一句补充,也终是将一个亘古不变的人生哲理,毫无保留的摆在了天下人的面前。
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家祡万贯、富可敌国的商人,会在功成名就后急流勇退,用自己毕生积攒的家财,在家乡置办些田产,以求重归农人之列了。
只是眼下,那差役也还是没有忘记眼前,这个给了自己大半年俸禄,却只需要自己答几句话、指几条路的老‘商人’······
“这样;”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鄙视链当中,商人,真的只比城旦、鬼薪之类的官奴——人都算不上的消耗品,高上那么可怜的一丢丢······
说回那差役,嘴上虽然说着安陵如何如何、安陵的官吏如何如何,但目光中不时闪过的那抹贪婪,也暴露出差役本心上,其实也很憧憬、期盼自己有朝一日,在安陵邑为差办事的风光。
“半两,一石十一钱······”
“至于这次,少府买粮食的事儿,门道说深也深,说浅,倒也深不到哪里去。”
···
“哼!”
“——即便是算上成色,也起码要给十五钱!!!”
还是这一问,在不远的将来、在已知世界的政治中心,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这钱的成色,那肯定是没问题,毕竟是少府内帑拿出来的。”
似是惆怅,又略带感怀的说着,那老者还不忘惨然一笑,再自顾自摇摇头。
对于老者这一问,那差役显然是早有准备;
“——五十钱一石的粮食,用八铢,就该是二十五钱!!”
“如此丰收,少府还愿意按每石五十钱的价,买俺们手里的粮食?”
“若老丈只是问问,那这里面的门道,小的······”
“——后生。”
“到前两年,老朽才难忍远游之苦,落叶归根······”
“这粮食,按八铢钱,少府按什么价收?”
这些结束一年辛勤劳作的苦命人,需要在这个收获劳动果实,又难得可以安歇的空挡,到长安城内置办些物资。
一听差役这话,老者本就隐隐带着戒备的面庞,便顿时涌上些许之色。
“说五十钱一石,那就是五十钱一石!”
···
“农人,是我汉家的国本!”
不等差役反应过来,老者低沉一语,便见差役飞散的心绪拉回眼前。
再次掂了掂衣袖中,那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分量颇足的金角,差役终还是按捺下了心中的贪婪;
强挤出一抹‘错失一个亿’的僵笑,便见那差役再俯了俯身,声线,也压到了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一问,云淡风轻;
准确的说,每一个和此事有关的人,老者,都不打算放过······
“早在半年多之前,朝堂就已经颁下诏令:禁民私铸钱!”
“老朽行商为贾多年,虽算不上名扬天下,但多年闯荡,也算是闯下了一片家业。”
!
“——孝惠皇帝的陵邑,强迁关东豪强到关中,美其名曰‘为天子守孝’,实则,就是商贾之流聚居的地界!”
“这老东西,什么来头?”
“半两,又是什么价?”
“——吸农人的血!!!!!!”
“八铢,一石十八钱;”
“老朽久离秦中,对这长安地界,实在是有颇多不明;”
“既然老丈行过商,那官府的事儿能藏什么弯弯绕,老丈心里,当也是有数的。”
“小的,就和老丈明说了吧。”
——不听老人言,吃亏,近在眼前;
“那地界,官吏能不如狼似虎?”
“只是那安陵邑的粮吏,实在是有些如狼似虎······”
“也正愁着,不知道卖去哪里。”
“——又是何居心!!!!!”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并非是个例;
被这‘门道’折磨过的农人,也绝不在少数······
“把车拉来!”
“老夫,要入宫面圣!!”
“——我倒要看看,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宗庙、社稷,究竟还姓不姓刘!!!”
“——看看那少府内帑,是不是已经成了酂侯一脉的私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