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这，才是周亚夫吗···
对于自己能同周亚夫，有这样一次推心置腹的深入沟通，刘胜内心生出，其实还是非常期待的。
毕竟再怎么‘皇九子’‘太子胜’，刘胜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年不足二十的少年儿郎。
而对于武人、武夫的崇敬，以及对武勋、武功的向往，是篆刻在每一个华夏儿郎灵魂深处的本能。
作为一个热血青年/儿郎，刘胜当然也同样敬佩周亚夫这样于社稷有功，甚至可以说是在这个时代‘功勋盖世’的英雄。
只是刘胜心里虽然可以这么想，但嘴上，却绝不能这么说。
原因很简单。
——刘胜，并非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在肉眼可见的数十年，甚至是短暂的十数年乃至数年后，刘胜，便将被推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肩负起宗庙社稷，乃至华夏文明的重担，成为这神州大陆的天······
“条侯不愿说，那我也自不强求。”
“虽然还是不明白能有什么事，是可以让条侯担惊受怕到食不知味、寝不知眠的，但条侯不愿说，那便罢了。”
“东宫长乐，是否还能有一位威震天下的太后掌控大局？”
“但最终，先帝并没有敕封亡父的嫡次子周坚，而是将这条侯的爵位赐予了臣。”
但在刘胜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周亚夫对刘胜的称呼，也不知何时，从先前的‘公子’变成了殿下；
“得了嫡脉的封国、食邑，便要一边看顾着硕大的宗族，一边默默忍受嫡脉，以及各旁支庶脉的中伤、诋毁。”
“到了这将死之地，虽然说不出什么‘善’言，但说几句敞亮话······”
“呵······”
“只是之后不久，长兄便坐杀人，坐罪当死，绛侯国也随之被废黜。”
略有些羞涩的低下头，随手抹去面上泪痕，周亚夫最后一次望向刘胜，终还是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先帝仁慈，想要为我周氏复家，以另续血脉；”
“可先帝旁支入继，却让刘氏宗亲中，血脉远的不能更远、旁支庶脉中，‘旁的不能再旁’的楚王刘戊、吴王刘濞二人，最终险些颠覆汉家社稷。”
“而如今，殿下肯定也无法预料到：百十年后，殿下的子孙后代，会同如今的临江王、江都王等宗亲诸侯的后代之间，出现怎样的变故······”
“尔来足十一年，周氏嫡庶六脉、大大小小男丁四十七人，至今没有哪怕一人，因为没有得到宗族的庇护，而沦落到凄凉的下场。”
“便是亡父绛武侯周老大人复世，见到我周氏这般场景，也绝挑不出臣的不是。”
“我周亚夫虽是个粗人，倒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对自己的自称，也从‘某’‘我’这样的字眼，变成了臣······
“嘿；”
“臣怕的，其实还是那件事。”
“这样，即便是将来，条侯真有个万一，孤也尚且还能在儿孙绕膝的年纪告诉后人：条侯周亚夫，是我汉家的功臣、社稷之臣；”
“臣对殿下做出过的每一个不好的评价，臣在过去这十几年，都听过不知道多少遍。”
“而非是一个因为私蓄甲盾、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见刘胜这般架势，虽仍对这位‘沐猴而冠’的嫡长太子心怀不满，但周亚夫思虑再三，终也还是无奈的发出一身长叹。
···
“先帝年间，先父周老大人薨故，绛侯的爵位，顺理成章的传给了长兄周胜之。”
“无论是长兄——坐罪失国的绛侯周胜之，还是幼弟周坚，都是嫡出。”
“但刘氏，不一样······”
深深凝望像刘胜目光深处，周亚夫面上的自嘲笑意，也一点点、一点点消失在了那张遍布苍苍，却也写满刚毅的苍老面庞之上。
“或许在殿下看来，这是老生常谈的车轱辘话，也根本没有什么详谈、深究的必要。”
“唉~~~······”
“但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说很少有人注意过：臣兄弟三人，唯独臣一人是庶出；”
“臣出了差错，也终究只是周氏一族的差错。”
本就不是个喜欢端着架子、蹲着身份，说点什么都喜欢猜个哑谜、拐弯抹角的性子；
“在将来，殿下也肯定会像臣这样：明明竭尽所能的庇佑着宗族，最终，却依旧得不到亲人的认可。”
“——都是‘沐猴而冠’，都是德不配位；”
“可殿下的问题，却是刘氏的问题；”
“只是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希望条侯可以将心中所思、所想都说出来。”
看着周亚夫腰头苦叹着起身，走到牢房内墙侧的栅窗前，负手仰天而长叹，刘胜也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又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问题，后果都会很严重······”
“这，酿成了后来的诸吕之乱，幸好有先帝自代国前来，入继大统、即皇帝位，才算是保住了刘氏的宗庙、社稷。”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若臣再倨傲的闭口不谈，倒显得臣这一把年纪，像是活了个笑话了······”
“——太祖高皇帝肯定不曾预料到：兄长代顷王刘喜的后代，和幼弟楚元王刘交的子孙，会在我汉家的史册之上，留下‘吴楚之乱’这四个大字。”
“不说，也罢······”
“都到了半截脖子入土的境地，和殿下说上一说，也没什么不妥······”
“即便凭着平定吴楚之乱的功劳，又多了一个绛侯的封国，但也仅仅只是彻侯。”
“我周氏的旁支远亲，更曾说臣······”
···
“也不怕殿下恼怒；”
“若孤这个太子储君得立，那我刘氏诸脉，便将因此纷争不久，永无安宁？”
“直到吴楚之乱平定之后，汉家因刘氏皇族嫡庶相争，而出现的暗流涌动，才总算是被消除殆尽。”
···
“自太祖高皇帝之时其，刘氏的宗亲皇族嫡脉相争，便从不曾断绝。”
“——孝惠皇帝嫡出，吕太后却也还是因为齐悼惠王年长于孝惠皇帝，而险些置齐悼惠王于死地；”
“这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临死之前的感慨、唏嘘罢了。”
“不说也罢；”
又自顾自沉默许久，才再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叹。
不知是不是错觉；
刘胜居然从周亚夫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怜悯，和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