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鸿是落魄的寒门子弟,因喜欢医术,先是拜了乡医为师,后来又被引荐来皇都城的药房学医,机缘巧合下入了宫做太医,他虽入朝为官,但却没有忘本,他会借着休浴的时间去民间行医救人,也会在逢年过节散金施粥。
他这个人仁义大度,最厌恶勾心斗角,在当上太医令后没多久便厌弃了宫中的尔虞我诈,辞了官去了民间,成了四处云游的游医。
景启南征北战,除了界碑,见过最多的就是讚颂叶鸿仁医天下的功德碑,真没想圣医一辈子为国为民,最后竟然连自己唯一的孙儿都庇护不了。
靖王嘆道“当我知道他是叶鸿的后人时表情同你一样,若非户部有我的亲信,他又发誓没查错,这种事情谁敢相信。”
景启咬了一口酥饼,问道“我记得叶老前辈是因年纪大了,死在了还乡的路上,当时二哥痛心疾首,不但赐了黄金木做棺木,还给他们家赐金赐地,极为厚待,叶家后来到底做了什么,怎地惹了诛族的大祸?”
靖王“有一年大疫爆发,叶永欢的父亲,也就是叶白秋,他去治疫,结果不慎沾染疫毒,他不服医治,也拒绝隔离,打伤了同僚,偷了官家的钱和马偷跑回了皇都城,要知道那疫毒厉害,一人可传染百人千人,一旦让他入城,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大局,不得已将他射杀城外。”
靖王嘆了一声,捏着碎饼屑说“为此叶家便怨恨上了二哥,不但在背地裏辱骂二哥,还散播一些不堪的谣言,闹得满城风雨,二哥是天子,岂能容忍,一怒之下诛了叶家三族,不但如此,叶家旁系女眷一律贬为娼妓,有功男子酌情处理,或杀或流放。”
靖王说“二哥当初应当是想保住叶家最后一丝血脉的,因为叶家有块免死金牌,叶永欢是叶家唯一的后人,叶家没道理不保他,而且二哥后来还无意说过,若是叶家保全的是叶永欢,那便下旨命叶永欢流放边关。”
流放听起来挺吓人,其实是可以授命回皇都的,二哥当时虽然动了大气,但还是念及叶家有功,法外施恩了。
“但就在抄家归檔之时,叶永欢流放的事情出了岔子。”靖王道“登记时有人把他和丫鬟的名字写反了,那小丫鬟是叶永欢的母亲从山裏捡回来的,不知姓名,又聋哑残疾,叶永欢的母亲好心收留,给了她本家的姓,赐了清弦这个名,因书写的一时失误,丫鬟代替少爷去了流放之地,而真正的少爷被人当成了丫鬟卖进了南巷子。”
景启越听越觉得不对,紧眉问道“写错名也就罢了,卖进南巷子的是男是女他们竟也不知道吗?而且如果当时错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叶清弦身份有异,户部更是没有深查?”
“虽然确实疑点重重,但是十四,你常年带兵打仗,没在皇都城常待过,更没有与他们打过交道,不晓得这京都的官有多让人可恨。”
即便是份内之事,没有好处绝不多事,见风使舵,滥竽充数的更是比比皆是。
“百姓纳税交粮,结果餵了一群硕鼠蝗虫。”靖王道“叶清弦,不对,应当是叶永欢才是,他的身份虽然明了,但皇上毕竟是皇上,他的后宫可以充实,但绝不容男子入内,叶永欢可以不死,但必须远离皇都城。”
景启看着鱼儿围着鱼钩打转,沈默半晌道“若他们俩是真心相爱呢?”
靖王沈默片刻,忽的问他“爱敌得过流言和世俗吗?”
景启没有说话,兄弟俩就这么沈默的坐着,直到鱼饵被水泡的散开来,靖王道“我知你欣赏他,有机会好好劝劝他,只要他放手,我愿意帮他离开皇都城。”
景启不吭声,挂好了鱼饵将竿重新甩了出去,靖王想了想道“我在南方有套宅子,旁人不知道,裏面有专人打理,还有一些银两,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景启还是不说话,晃着他的鱼饵,引了一些小鱼过来,靖王又道“我忘了,他的爷爷死在南方,父亲也因为南方大疫去世,去了南方怕他会多想,不如还是让他自己选吧!不管他想去哪儿,我都会给他一大笔钱,不会让他身无分文,流浪街头的。”
景启心中快速划过一丝异样,他转眸看向靖王,问道“叶永欢的父亲和爷爷都死在南方?”
靖王点头“一个是云游时疲劳过度,一个是因沾染上了疫毒。”
景启又问“叶鸿到底是死在云游的路上,还是在行医救人时去世的?”
“户部上记录的是死在云游的路上。”靖王道“不过上面也有记录,说仵作验尸时曾查出叶鸿身上多处淤青,肋骨也断了一根,怀疑是摔伤,叶鸿一生为民,即便在晚年也要亲自上山采药,估计是在采药时摔的。”
快了...快了...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了!
景启按捺住心裏的涌动,问道“那叶白秋有没有研制过治疗疫毒的方子?”
靖王道“叶白秋对时疫很有研究,曾凭一己之力解决了两次时疫,去南方治疫前他曾说过,不到一月必出良方,二哥对他也是抱有很大的期望,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然那场大疫也不至于会死那么多的人。”
景启问“后来时疫是怎么结束的?”
靖王想了想道“自然是别的太医研究出了针对时疫的方子,”
“是宫裏的太医吗?”
“当然了,他们与叶白秋同去的南方。”靖王看着一条大鱼围着鱼饵打转,就是不咬勾,郁闷的直揣着袖子“那几位太医出身名门却资质平庸,当初派他们去时还有些不情愿,没想到竟是个奇才,咬了咬了!快收竿!”
景启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将竿塞到了靖王手裏,在靖王一脸疑惑中拔腿就跑“哥你钓了鱼就先回吧!我还有事!”
那鱼约有成年男子的胳膊长,一甩尾险些把竿拽了过去,靖王慌忙一把拉住,鱼拼命挣扎,甩了他一脸水花,靖王拽着竿对那人喊道“你有什么事啊你!先帮我把鱼拉”
靖王脚下一滑被鱼拽入水中。
“呸!”靖王被灌了一嘴的腥水,他一手抱着河边的石头,一手抱着大鱼,大鱼死命的挣扎,蒲扇大的尾巴结结实实的扇在靖王脸上,水裏沸腾的像是开了锅。
靖王抱着那不断挣扎的大鱼,在水花四溅中对那头也不回的人怒道“你个兔崽子!”
靖王修身礼佛三十多年,半生以礼待人,连个蚂蚁都不曾踩死的人,头一次破了戒,骂了人。
柳宅
烈日如荼,树上蝉鸣振耳发聩,屋中放了不少冰,但还是热的让人难以忍受,柳长青坐在窗下合账,有些烦躁的拨动着算盘,汗珠顺着脸暇滚落,打湿了账簿,柳长青热的实在坐不住,隔着窗子唤了声阿四。
“准备好了吗?我要沐浴。”
阿四在窗外道一句早就准备好了,柳长青将算盘一放,合了账本便要去沐浴,刚出门就见阿四笑着迎来,吞吞吐吐,目光似有不对。
“少东家,滇副将......”
“他又来了?”柳长青脚下一步也不停,目标明确的向澡池走去“好生劝着让他走,若是不走也不要硬轰他,不理他就是了。”
阿四有些不忍“外面太阳这么大,万一把人晒坏了”
柳长青转眸看他,眸中的冷激的他一哆嗦,他看着人冷笑道“他怎么样你倒是很心疼。”
阿四吓得头也不敢抬,只说不敢,柳长青冷然道“我们的事何曾要别人插手过,你这么殷勤,可是收了他的好处?”
“小的可没受过滇副将的好处,请少东家明察!”
那滇副将官职不低,却穷的叮当响,他就是想要好处,滇副将也没钱给啊!
“那就闭嘴!我们的事你少管!”
柳长青甩手关上了门,阿四险些被门夹断了鼻子,他摇头离开,看着在高温下有些扭曲的花圃,嘆道一声走开了。
有道是夫妻吵架狗都嫌,这檔子事他还是少管为妙。
景启不敢骑马招摇,换了一身朴素的常服,转了暗巷来到了柳宅,刚出巷子口就看一黑皮大汉柱子似的杵在宅院门口,景启扫了一眼,只当是宅院裏的下人犯了错被主子在门外罚站,他没有多想便走了过去,对那黑皮道“兄弟,这宅子的少东家没出门吧?”
黑皮转过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那张黑黝黝的脸是那么的熟悉,景启与他对视半天,楞是没认出来,直到黑皮开口说话。
“将军你找寒江啊!”
景启心裏轰的一下炸开来“滇穹!”
滇穹顶着一张黑的有些反光的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牙齿越白,显得皮肤越黑,皮肤越黑,显得牙齿越白。
一黑一白闪的景启眼睛疼。
景启看着那张黑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言语,好不容易开了口,脱口便道“你是去挖煤了吗?”
这黑的也太彻底了吧!不止脸,脖子,手,但凡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都跟染了墨一样。
见滇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景启多少也猜出点原因“柳长青让你在这站着的?”
“没有没有!”滇穹生怕景启误会,忙道“是我自己赖着不走,寒江从来没有为难过我,寒江待我很好。”
“....”景启“你先照照镜子吧!”
但凡这少东家能心软一下,滇穹这色都不至于黑的这么匀称。
景启亲自来了,门子不敢拦人,开了门让两人进去,阿四引着两人往裏走,屋裏放了冰,又靠近水塘,一进屋便感到一股沁凉。
景启喝着茶吃着点心,自在的跟在自儿家似的,再看滇穹,茶水不喝,点心不吃,小黑脸向外,眼巴巴的看着。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景启恨铁不成钢道“你也不看看你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还眼巴巴的等着。”
景启端杯嘬了一口茶,打趣道“我若是再晚来这么几天,你也别叫滇穹了,改名叫滇黑多好。”
双燕绝绝的名号自此也改为黒燕绝绝,听着比以往更加霸气。
滇穹想还嘴,但景启说的句句属实,一点破绽都没有,憋屈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你早晚也是要成家的,万一娶了个蛮横不讲道理的,说不定还不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