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苍摇下车窗,朝别墅的二楼看去,红棕色的窗帘没有拉上,灯在片刻后熄灭,一楼却亮如白昼,保姆站在楼梯等候,扶稳匆忙跑下来的何笙,笑着让她慢一点,她不听,犹如一只雀跃的鸟儿,抱着几筒烟花冲出大门,站在庭院中,那烟花摞成高高一座山,几乎遮挡住她的人,仿佛在空中漂浮,她大叫帮一帮我!
保姆急忙接过去,一列列摆放在地上,燃线系到一处,何笙笑眯眯问她容深是不是还要等会儿才回来。
保姆说周局长大概在路上了,您可要快一些,我还得赶着收拾,让他知道您偷偷放烟花,少不了一通数落。
何笙犟嘴说不就是着了一次火吗,烧坏的东西也不多。
保姆大惊失色,"还不多?夫人差点把自己烧了。我可是头一回见周局长生那么大的气,这才过去半年,您又手痒。"
何笙此时没有任何戾气与嚣张,她的眼底也看不到丝毫歹毒,算计,只有少女般的娇憨,贪玩,淘气,她小心翼翼划开一根火柴,对准烟花盒的燃线,轻轻一触,捂着耳朵尖叫退后。
也就在这一刻,乔苍隔着夜露,雾水,看清了何笙的模样。
嫩绿色的长裙,吊带斜挎在肩头,一端是完整的,另一端在乳房之下,侧身春光乍泄,如此清纯的颜色,被她穿出放荡至极的味道,却不俗气,什么颜色什么东西,放在了何笙身上,都那么淡浓相宜。
烟花腾空而绽,眨眼吞噬了她,长长的院子,繁茂的树木,巍峨的高墙,月色被浓烈的烟花掩盖,星辰也隐没苍穹之后,五颜六色的烟海映得她眉目温柔,斑斓多情,她踮着脚,拍手嬉笑着,调皮拥抱烟火,到了跟前又被烫得躲闪,那四溅的火苗跳在她纷飞的衣袂,她指尖去捞,笑作一团。
"还有没有?"
保姆也看得欢喜,点头说有,我偷偷买了不少。
她转身跑进客厅,不知从哪个隐蔽的角落又翻出几盒,一层旧的烟花还在放,新的一层又添上,更加璀璨夺目,她一下下跳起,手在空中挥舞,一下下坠落,她大声喊我捞到了一片蓝色的!很烫很热!
乔苍此时忽然燃气一丝冲动,他想要下车,迈入那扇门,走向她身旁,将她抱起,托向她想要触摸的天空,拥抱的烟火,就像在那趟唯有他和她两人的灯笼街上,他将她抱在肩头,她稳稳摘下一盏红笼。
她骂他,吵他,厌他,可坐在他肩膀时,笑得比哪一时刻都快乐。
何笙围绕着盛绽的烟花奔跑时,一辆警车无声无息靠近,没有闪灯,也没有鸣笛,似乎故意放轻动静。
车门晃动片刻后打开,身穿警服的**深停在院子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朝部下嘘了声,对方立刻明白,走上前推开铁门。
迷蒙的灯影深处,何笙哼唱小曲,裙衫在她旋转跳跃下扬起诱人的弧度,长发忽而掠过,视线变得清晰,她春光***面孔顿时一僵,抬脚踢翻了烟花盒,噼里啪啦的声响还在此起彼伏,却没有那么激烈了。
保姆也吓得屏息静气,匆忙弯腰收拾。
雾气散去,庭院也黯淡下来。
**深摘掉警帽和手套,一边解开扣子一边走向她,他身姿魁梧挺拔,何笙于他面前比一株花还纤弱。
"高兴吗。"
她笑着点头,又觉得不对,面无表情摇头。
她这样古灵精怪的模样,已经软了**深的心肠,他半玩笑半斥责问,"玩疯了?"
她脑子飞快转动,撒娇回应,"想你想疯了,打发时间,不然我就害了相思病,你回来面对一个病秧子,你愿意啊?"
这烟火之气消弭得很慢,还残留许多,五光十色的幻影中,他严肃正经的面庞顿时温柔许多,"真话吗。"
她知道这关混了过去,嬉笑出来,扑入他怀中,挽上他手臂,"我还敢骗你呀。"
他说我看你敢得很,就差瞒着我寻花问柳。
烧焦的味道飘忽涌入车中,司机被呛得咳了声,下意识转过头,方才的恍惚与深情在乔苍脸上尽数殆去,只剩下阴狠沉寂。
他试探问是过去打个招呼,还是离开。
漏夜到访,有些失礼,但也不为过,**深是白道,乔苍混黑道,黑白两路青天白日相约,即使寒暄一两句,落在旁人眼中也是暗中勾结,深夜来**深势必也会理解。
他森冷收回目光,沉声说,"离开。"
宾利在黑夜的掩饰下,经过那扇门前,何笙听到什么,她回头瞧了一眼,荆棘浮荡,沙尘洋洒,人去街空。
中秋月圆夜,西街的民宅外有一趟老巷子,从特区还没有开放前便存在,是赶集的平民必定光顾之处,如今过去二十年,这座城市早已天翻地覆繁华锦绣,只有这里还留着,不曾拆建,每逢八月十五,正月初一,人山人海,庙会**。
合家团圆的日子**深自然不能在情妇家留宿,他傍晚直接从市局回家陪沈姿与周恪,路上给何笙打了通电话,她体贴温顺让他放心,说到动情委屈处,哽咽啜泣,他心口有些不忍,却不能立刻承诺什么,只含糊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她按了挂断,凝视镜子里自己的脸,这张脸,其实没有那么软弱,更不驯服,这些眼泪和委屈,也全部是装的。
她畅快笑了几声,尔虞我诈的日子过久了,顺风顺水反而没了意思,沈姿捞走人又怎样,男人的躯壳,在一场妻妾大战中,远不如一颗心重要。
相看两厌,身体愈发倦怠疲软,心也疏远更快,即使**深今晚回来,她都要把他推出去。
何笙吃了晚饭,安静老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保姆彻底放松警惕,诓她去院子里喂鱼,只是转身进厨房泡茶的功夫,何笙便一溜烟跑了。
她乘出租抵达西街,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千辛万苦才能插入人流,司机接过钱好心朝她背影叮嘱了句,"姑娘,自己一人当心扒手!"
何笙来不及回头,便被后面乌泱泱涌上来的游客推搡朝前挤了进去。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红装艳裹,月饼和米酒的香气往鼻子里一个劲儿的钻,晚上若吃得少了,走几步便饿。
长街的左侧一趟是数不清的灯笼,挂着的吊钱儿彩纸,刚糊出的糖人,熬热乎的桂花糖,极其稀罕的京城老八件,长壶嘴的大碗冰茶,香得仿佛开了满树的花。许多猜灯谜的人驻足打量,彼此交头接耳,原本很轻的嗓音,汇聚到一处,热闹喧天。
右侧一趟是落地铺卖的小玩意儿,大多是孩子的玩具,姑娘少妇的梳子,镜子,丝绸,头饰,最里面的半趟街则是十分时髦的衣裳彩妆,只可惜这边滞留不前,被一场大城市难得一见的庙会铺天盖地倾覆。
踩高跷闹庙会的男女老少从对面的巷子口涌出,脸上妆容夸张,涂抹了浓重的水彩脂粉,敲锣打鼓的声响贯穿了整条街道。
置身在这样的长街里,会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何笙买了一串糖葫芦,正等捏好的糖人,余光瞥见一张摊位,六十出头的老伯额前绑着时髦的花头巾,叫卖我的荷包天下第一,放零钱,搁手机,送情人,保他心花怒放。
荷包。
这种手工缝制的东西,在这世道不多见,霎时一拨人围了上去,何笙告诉捏糖人的汉子自己过会儿来取,可不要忘了给别人!
她转身奋力挤开人群,冲向那卖荷包的老伯,几个小姑娘各自买了一只离开,偌大的位置空下来,还剩下稀稀疏疏三三两两,她借着台灯打量,荷包上都绣着字,金丝线纹络,什么高考及第,佳节送喜,福寿绵长,唯独角落处的一个,何笙最喜欢。
百年好合。
并蒂的鸳鸯,喜庆的红莲,还有衬极这中秋佳节的圆月,她问老伯,"这个卖吗?"
老伯说摊位上摆着的,都是卖的,姑娘好眼力,挑中了最贵也是最好的一只。
何笙满心欢喜,正要伸手去拿,忽而从身后比她更快探出一只手,手很大,骨节分明,修长白净,拇指虽光秃秃,未曾佩戴什么,可落下的圈印,似乎戴过扳指。在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柄乳白色的折扇,扇子可不是大街小巷贩卖的十块钱一柄的纸糊竹扇,而是象牙璞玉,精打细磨,镶嵌了血红的猫眼宝石,成套的铁器雕琢扇架,又细又结实,再糊上罕见的触手生凉的袭纸,江南一带曾是上贡皇室的好东西。
这样的玉扇子买都买不到,何笙一愣,没想到鱼龙混杂的老城区还有大人物光顾。
那扇子不是无意,而是有意奔着何笙来的,扇骨轻轻抵住何笙喜欢的那只荷包,无声无息一挑,荷包从货架上飘飘坠下,掠过何笙眉心,撩拨起一簇碎发,发梢拂过荷包的花纹,百年好合的鸳鸯绣纹仿佛在灯火下生出了灵气,分不清是光,还是荷包的金线,倏而亮了亮,为这忽然闯入的人,为他与何笙纠缠打结的衣袂,下一秒,荷包便滑进了握着扇子的那只手。
她一愣,旋即愤愤扭头,多久没吃过这样的亏,管他拿着什么东西,天王老子的令牌也不能明抢豪夺,她才看向身后,就被映入眼帘的狐狸面具惊了一下。
画中仙一般的男子,长身玉立,翩翩绰约,白色的绸缎上衣,腰间一枚天蓝色束带,纤尘不染的裤子也是纯白无暇,这一身穿给了他,好似极品璞玉,赛过白雪,胜了天边雪莲风华绝代遗世独立的风姿。
喧闹的世道,虽遮掩住他面容,骨子里的矜贵仍是无声无息渗出,压得人窒息,何笙立刻认出是乔苍,除了他谁还有这样明艳出众的气度,只是她看不到他样貌,他有意藏起,她也顺势装糊涂,干脆利落去夺,他往头顶一举,荷包的流苏涤荡他眉心间,那红胜火的妖艳更衬得他皎洁如月,玉骨清朗。
真是奇了,人前他是只手遮天残暴凶狠的黑阎王,斥退江湖百万雄师,执掌帮派生杀大权,私下又是白衣玉面的风流公子,到处留情,到处撩人,她才不吃这一套,她在乔苍顾着那只荷包时,手骤然换了方向,触摸他的面具,玉扇随即又是一挡,压在了她腕间。
从容优雅的声音响起,可不就是他。
"怎么,上来就要看我的脸,我如果从了你,稍后是不是要脱衣裳了。"
荷包往衣领处一挂,纤长好看的手指勾起面具边缘,往额头处推了推,唇红齿白棱角分明半张脸,以及那隐隐上扬的眼尾映入何笙眼帘时,发出一声让她觉得比梦魇还恐怖的轻笑,"何小姐,又见面了。你这只鼻子真灵,竟然嗅出是我。"
她拿不到那只荷包,实在不甘心,转身走又走不掉,身后的人比城墙还厚,几次推得她往他怀里扑。
"乔先生,你闲得无事可做,天天盯着我吗?"
真是活见鬼,最近霉运缠身,沈姿时不时跑来为难示威,偷着逛个庙会又遇到这冤家胡搅蛮缠,日子快要没法过了。
她跺了跺脚,嘴里咕哝着,"踩死你,犯小人。"
乔苍指尖一捻,抖开了折扇,"哪里的小人。"
他左右瞧了瞧,最后兴致颇浓打量故作镇定实际抓狂的女子,"何小姐诅咒的这个小人,是我吗。"
何笙咬了咬牙,往他胸口撞,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乔苍微微错愕,下一秒,她趁乱一把推开他,想要突围逃跑,可他已经极快反应过来,将这不安分的女人抱了个满怀。
"何小姐,没想到你看见我这样欢喜热情,主动投怀送抱。不过你误会了,我对你可没有处处紧盯,实在是凑巧,这算不算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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