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遇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花遥睡在独自的小房间裏,一手枕在脑后,看着手中的赤血花。
神魂损伤。
只听这四个字,花遥便能想象到,那是多么透彻心扉的痛苦。
当初他被打断剑骨时,曾经疼到昏迷,那是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昏迷之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神魂受损却不同,直接作用于灵魂上的伤势,即便是昏死过去,也依然清晰。
那是一种无可逃避的折磨。
莲华夫人说,莲花印可以稳固神魂,却无法治疗神魂上的伤势,那些损伤,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恢覆,在此期间,任何一点牵扯到神魂的创伤,都会让人头痛欲裂。
在一起的那大半年间,姬月数度损耗灵力,为他压制蛊毒,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月儿到底默默忍受了多少痛苦?
姬月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会严重到损伤神魂?他一点都不曾了解。
就像他一直不理解,姬月为什么不恨他。
他最初见到姬月的时候,场面并不美好,甚至,他犯了一个大错。
那时,他沈入黑渊,身上带伤,又恰逢蛊毒发作,在黑渊下跌跌撞撞走了许久,终于寻到了一个洞府,便一头栽了进去。
洞府裏开着许多金红的小花,他那时意识不清,没认出那便是赤血花,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吞下眼前的灵植。
一把一把地吞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吃了多少,只知道身上的剧痛渐渐褪去,转而被一种燥热取代。
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在他身体裏流动,他的皮肤滚烫,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
昏沈中,似乎有人来到他身边,将他抱起,解开他的衣襟,为他纾解燥热。
那人身上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加靠近。
他一度以为那是殷千阳。
朦朦胧胧的视线裏,自他入魔后便冷漠相对的师兄被他困在怀中,眉头微微蹙着,一向沈静的黑眸略微失神,眼尾带着一抹晕红。
他攀附在他肩头,吐出难耐又炽热的喘息,平淡的表情渐渐染上动情的色彩,清朗的嗓音也逐渐变得沙哑、隐忍。
可醒来之后,他却记不得那人的长相,所有画面都糊成一团,连昨晚那人是男是女,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
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人肩头一朵艷丽的红莲。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就像以往的每一场梦一样。
但睁开眼,他却看见了姬月。
姬月那时背对着他,坐在花丛裏,整理着头发,衣领稍显散乱,露出的一角肩头上,隐约可见一朵红莲。
——和他“梦”裏的一模一样。
察觉到他醒来,姬月似乎有些慌乱,她将衣领拉好,梳理头发,却梳了半天,也没能扎成发髻。
也对,毕竟强迫了她一夜的恶人就在她身边,她又怎么会不紧张呢?
花遥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到姬月面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等他死了,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姬月却怔了一下,垂下眼,轻轻道:“我不需要你的命,你若真想补偿我,便带我出去吧。”
姬月说,她是不小心掉进这裏的,已经在这待了许久,只想找个人带她出去。
花遥答应了,但他并不觉得仅仅带她离开黑渊,便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
他决定不再去想殷千阳。
只是情难自禁,在最初相处时,仅仅因为姬月身上的白衣,和那双相似的眼睛,他便时常将她错看成殷千阳。
他忘不了那一次,他看着姬月,脱口而出的却是“师兄”时,姬月那惊诧的眼神,和随即低下头、抿唇不语的沈默。
那把匕首到底还是插在了他身上。
花遥给了自己一刀,为了让自己忘掉殷千阳,也为了让自己正视眼前的姬月。
大概是那一刀起了效果,那次之后,他越来越不会将二者混淆,也渐渐爱上了姬月。
回首过往,从始至终,姬月都对他温柔以待,但花遥自己,却亏欠她良多。
甚至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姬月的神魂受过伤。
她痛苦的时候,他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陪伴过她?
还是每一次,都只留下了她一个人默默忍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花遥心中就酸涩难言。
捻着指尖的赤血花,花遥轻轻道:“月儿,你在底下可还好?你再等一等,很快,我就能去找你了。”
……
夜深了。
一只硕鼠从洞中钻出,外出觅食,它找到一截草根,捧在爪中,快速的咀嚼着,眼睛警惕的望着四周。
地面轻微地震动起来,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
硕鼠耳朵一抖,立即扔下草根,伏地逃窜,却当头撞上一只咬来的血盆大口,四肢蹬了几下,慢慢失去了动静。
蛇吻开合,缓缓咽下嘴裏的食物,冰冷的眼睛看着四周的山林,蛇信吞吐了两下,朝某个方向爬去。
窸窸窣窣的动静由远及近,数不尽的黑蛇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密密麻麻的蛇身编织成了一张庞大的黑毯,渐渐向蝴蝶谷内蔓延。
……
花遥在蝴蝶谷又待了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