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逃避,他永远都只是幼时那个被关在小黑屋,灵魂长不大的小孩,永远都是那个用一池鲜红的颜色为自己画下壮烈句号的小孩。
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条绝路,但却是上辈子那个被拽入抑郁深渊的洛飞阳求也求不来的生路。
她该支持他去获得新生。
两人终于面对面,洛飞阳摸了摸女孩的脸,轻声道:“别怕。”
鱼知意摇摇头,眼睛弯弯,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不怕,我相信你。”
身后传来何成瑾不耐烦的催促,鱼知意抚上洛飞阳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跟她心爱的少年擦身而过。
洛飞阳垂下手,眼神中面对少女时的柔软消失,一步一步走向对面脸上带着激动潮红的何成瑾。
这个人,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也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上辈子何成瑾虽然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却遭到了悔悟后的少年疯狂的反噬。
何成瑾赢了,却也输了,被套上一双银色手铐带走,只能在监狱度过下半生。
洛飞阳输了,却又从另一个角度赢了。只可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何家老爷子撒手人世,而朱绮玟,那个半辈子没跟谁红过脸的女人,恨他入骨。
他在老爷子的墓前,被朱绮玟歇斯底裏地诅咒:“洛飞阳,你怎么还不去死?”
女人冷冷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洛飞阳挥去脑海中的回忆,边走边开口道:“我该叫你什么,小叔?你希望我这么叫你吗?”
何成瑾看着朝他走来的少年,面容扭曲,“我的好侄子,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叔叔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说啊,为什么要送我这么一份大礼,这可真是……让人惊讶。”
说到最后,他近乎咬牙切齿。
洛飞阳像是丝毫不在乎周围指着自己的枪,他依旧步履从容,“小叔,”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蓦地换了称呼,“何成瑾,计划处处受阻的滋味不好受吧,一步踏错,万劫不覆。”
“明明你一手创造的商业版图已经令大部分人都望尘莫及,为什么还要因为何家那几分家业找上我呢?”少年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却在下一刻自问自答道:“是因为嫉妒吧?”
何成瑾不假思索地否认,“可笑,我嫉妒谁,你吗?”
洛飞阳脸上带上一丝冷嘲,“当然不是我,我在你眼中不过是你照着自己的人生覆制出来的失败品而已,你嫉妒的,一直都是那个人。”
何成瑾因为他的话,猛然间又想起了那个多年前,在宴会上被一群人簇拥,高高在上地戳穿他身世的贵气青年。
“何敏行,我的生父,你因为自卑,一直都嫉妒他,所以想要夺走他的一切,包括眼下这个对你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的何家。”洛飞阳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何成瑾内心最不想被人知道的晦暗想法。
曾经那些被他拼命抹去的自卑和挣扎如同潮水般涌来,何成瑾一时间有些激动,他躲在集装箱的死角,身体忍不住前倾,失去了所有风度,大喊道:“你闭嘴!”
洛飞阳在离何成瑾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眼下何成瑾那狼狈失态的样子,竟跟上辈子对方那张始终“和蔼亲切”的脸重合了,少年的目光洞悉一切,“你这样的人……比我可怜多了。”
何成瑾声音嘶哑:“你想死?”
洛飞阳见对面的人面色铁青,那是上辈子对方在被警察带走时都没流露出的可怖神情,他知道,这是因为何成瑾上辈子毕竟得到了何家,完成了一生的执念,即便走上刑场都能笑得开心,而这一次,何成瑾输得一败涂地。
远处,在少年身后,走到仓库门口的鱼知意转过头,目光在洛飞阳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何成瑾,动了动嘴唇。
何成瑾努力辨认鱼知意的口型,情绪激荡之下,他不由得向前一步,同时不忘用枪指着洛飞阳。然而离得远了,很难听清、或者看清鱼知意在说什么,只当她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鱼知意只说了三个字——你去死。
只见少女侧过身,只那一步,她和被何成瑾当做掩体的少年配合得天衣无缝,远处的狙击手精准捕捉到这个破绽。沈闷的枪声响起,何成瑾维持着向前探头的姿势倒地不起,鲜红的血液在他身下流淌。
鱼知意按住左耳,裏面有一个微型磁共振耳机,那是洛飞阳刚刚抚摸她脸颊时趁机放的。
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一直在指引她往哪走,此时,那个人沈稳地道:“a计划顺利完成,狙击手前往下一个坐标,所有人stand
by,收到指令前不得擅自行动!”
仓库裏,那颗在极其刁钻角度下射|出的子弹,瞬间令得歹徒们群龙无首。
再穷凶极恶,他们到底要钱也要命,如今何成瑾眼看是活不成了,他们钱是拿不到了,至少得保住命。
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放下枪,抱头蹲下。
只有一个人格格不入,挟持着洛曼歌的陈克面露凶光,这帮人裏,他身上背负的人命最多,即便自首也免不了死刑,他骂道:“我呸,你们这帮龟孙子,不就是死了个何成瑾,这就把你们吓怕了?”
陈克嘴裏说着狠话,额头上的汗珠却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他抓着洛曼歌的头发,像是拎牲畜一般,神经质地道:“我们有两个人质在手,快啊,快抓住那小杂种,我们一起冲出去!”
没人响应他,洛曼歌在他手下呜咽,女人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少年,“洛飞阳,救我……”
在女人希冀的目光下,少年从身后拿出了一把枪,用不甚熟练的姿势指向陈克。
陈克头上青筋直跳,“别他妈用枪指着老子!你以为你是射击专家?信不信老子在你开枪之前崩了这个女人!”
洛飞阳将枪上膛,语气比陈克还要凶狠,“你大可以试试,你觉得我真的在乎她的命?”
在陈克手中发着抖的洛曼歌楞了,她突然想到,洛飞阳和警方,怕是一直都在周围埋伏着的,她被打的时候洛飞阳没有出来,她被枪指着的时候洛飞阳也没有出现。
他现在站在这裏,只为换回一个女孩。她这个不称职的妈,在他心裏根本无足轻重。
她突然有些后悔,但凡自己能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哪怕一天呢?
然而这种悔意仅仅转瞬即逝,洛曼歌从来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当然也因此没有註意到少年紧抿的唇和颤抖的手。
她向陈克祈求,“我求你,陈克,我没有哪裏对不起你,你最恨的不是洛飞阳吗,你放了我,挟持他也是一样的,用我换洛飞阳吧,就像刚才一样……”
洛飞阳听见女人的话,脸上的凶狠转为苍白,他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了上辈子至死都不敢问出的那个答案。
他该死心了,他必须接受,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有的孩子生来贵如珍宝,有的孩子生来贱如草芥。
洛飞阳手上卸了力,他放下枪,“就照她说的做。”
洛曼歌脸上绽放出惊人的喜悦,但却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陈克拽紧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拽得后仰,“像刚才一样?你他妈想让我也死在狙击手的子弹下?老子不换人!”
“你没有对不起我?那这小杂种到底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又是为什么能看破我们的计划?”
再次从希望到绝望,洛曼歌极力否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知道的,你要怪就怪他……”
“你们都该死,洛飞阳,你最该死,”像是意识到自己註定逃生无望,陈克桀桀怪笑,“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察觉到危险的洛曼歌在陈克按下扳机前用力咬了对方手臂一口,趁着陈克吃痛之际大步往前跑。
两道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枪,打中了挡在洛曼歌身前的少年。
第二枪,穿透了陈克的脖颈,鲜血喷涌。
谁也没想到,第二枪竟是来自那个瘦小又懦弱的女人。
“我们都该死,陈克,你怎么不去死?”洛曼歌手裏握着从地上捡起的枪,那是洛飞阳之前放下的,
一次又一次被欺骗,被当做牲畜一样侮辱,女人恨极了眼前这个人渣,“没想到吧,陈克,你最后是死在我手裏……”
女人大笑,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身前的少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