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套首饰叫星河，去年被宝儿拍下的。”姜芳华喃喃自语。
这时，正厅进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鹤骨松姿的少年，高高瘦瘦，好看的丹凤眼敛去了生人勿进的漠然，神情礼貌又谦逊。
他身后跟着四个队友，甫一入内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鱼知意心臟扑通扑通地跳着，刚刚在昏暗的室外还看不太清楚，如今真正看清这个已然和前世电视上别无二致的洛飞阳，内心的感动无法言说。
她的少年，羽翼渐丰。
王干带着oxy的五个人跟在场的出品方寒暄，交际花一样穿梭在众人之间，酒会气氛开始暖起来了。
鱼知意听着周围人对洛飞阳的讚嘆，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所谓冤家路窄，突然间，一道红色的人影挡在了鱼知意面前。
闵佳丽今晚穿了一袭火焰般的红裙，可以说是相当惹眼，她本来长得就不差，再加上着名设计师出品的礼服和首饰点缀，原本七分的容貌硬生生提亮到了九分。
之前赢了漂亮的一仗，闵佳丽心中充满了报覆的快感，“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这期《时尚日常》不要上市了才好？”
“这个圈子就是这么现实，你不过一个十八线开外的小虾米，有什么资本和我争呢？”闵佳丽摆足了胜利者的姿态。
“不会说话建议把嘴巴缝上，”鱼知意从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之前没澄清对方泼来的臟水是因为审时度势另有打算，这不代表她被人上门奚落还要忍着，此刻她脸上的小表情要多欠有多欠，语气十足无辜：
“或者，我来教你怎么说？我闵佳丽仗势欺人，想抢别人的通告，却被人像丧家之犬一样赶了回去，只能在媒体面前反咬一口还沾沾自喜。”
“你！”闵佳丽哪裏受过这种骂人不带臟字的挤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谁会信你，谁会支持你？”
恰逢她的经纪人找了过来，来人掐着兰花指，嗓音奸细，活像个宫裏的大太监。
“丽丽，让你准备的钢琴曲练得怎么样了，快过去，争取让导演和出品人都记住你。”
“来了。”闵佳丽走之前，给了鱼知意一个挑衅的目光。
鱼知意挑了挑眉？钢琴？这场酒会果然像阮秋说的那样，各路女星争妍斗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闵佳丽在钢琴前坐定，弹了一首《春之歌》，看得出是用心准备了的，旋律流畅优美。一曲弹毕，赢得了不少讚美。
起身时，她远远看了鱼知意一眼，仿佛在说：“你行吗？”
鱼知意冷笑了一声，她自小接受的豪门教育，从幼儿园开始就在贵族学校，学的东西跟义务教育完全不一样。郑阿姨只知道她小提琴过了十级就把儿子送到她手上，殊不知，她真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地下了苦功的，是钢琴。
众人见又有一个女孩坐到了钢琴前面，细看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少女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裙，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稚嫩的胸脯包裹在层层薄纱之下，引人遐想。
那如瀑的黑发被她披散在身后，白皙纤长的脖颈如同优雅的天鹅，高贵迷人。周身从气质到仪态完全无可挑剔，如同真正的豪门小姐，而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
满座惊艷。
鱼知意削葱般的手指在琴键上一抹，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随着一连串重音的开场，紧密的琴声如同雨点般落下，不少人都听出了鱼知意在弹什么，着名的炫技神曲——《野蜂飞舞》。
这可不是《春之歌》那种业余钢琴爱好者都能弹上一曲的小儿科，这首曲子对演奏者的技巧要求非常高，有一项专门的世界纪录就是弹完这首曲子的最短时间。
众人听闵佳丽弹《春之歌》时，只觉得春回大地，万物覆苏，处处鸟语花香。而鱼知意的《野蜂飞舞》一下子就把季节拉到了夏天，铺天盖地的狂蜂浪潮席卷而过，原本娇艷欲滴的花朵被摧残，被碾压，最后只剩下了满地狼藉。
一曲弹完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众人还觉得意犹未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鱼知意从凳子上站起，睥睨的眼神令闵佳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人们自发的掌声淹没了整个大厅。
众人都为她折服。
鱼知意长这么大，上流社会的社交晚宴去过，全是比她大上好几轮的公司董事会也坦然待过，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怯场，弹完后淡定地四十五度欠身，微微颔首致意。
洛飞阳没想到会在这裏见到鱼知意，看完一场演奏后，他竟不知道到底是女孩身上的首饰更炫目，还是她自身的光芒更耀眼。
她为什么会在这裏？
和洛飞阳有同样疑问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水池边，一个少年撞了撞旁边少年的肩，嬉皮笑脸道：“藤少，那不是鱼知意吗，我记得那小丫头好像喜欢你，你知道她今晚为什么会在这裏吗，难道是为你来的？”
被称作藤少的少年生就了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好皮囊，然而在看向鱼知意时，他竟有些恼羞成怒。
他冷冷道：“我怎么会知道。”
藤昱是被人硬拉来这场酒会的，这种场合对于他们这种富二代来说只能算是猎艷的地方，在他们的圈子裏，包养个小明星不算什么。
旁边的人见藤昱冷了脸，连忙劝说：“周少，你就别问了，藤少之前不是被鱼知意缠得心烦吗，肯定不希望和那种人再有任何瓜葛。”
之前说话的人显然很没眼力见儿，继续调笑，“难不成她来这裏的目的和咱们一样，也想包养个小明星玩玩？”
他们怎么会想到，明明跟他们是同一阶层的鱼知意，这次却是作为一个小艺人来的。
听见这段对话的洛飞阳靠在酒店墻上，眼神危险地沈了沈。
包养？
那周少啧道：“千金小姐是跟那些小明星看上去不一样，身上那股劲儿绝了……不如让她考虑考虑包我？”
周少说着说着，蓦地感觉背后一凉，那是一种食草动物被天敌盯上了的感觉，他转头看去，猛地落入了一双森冷的眼睛。
待那少年走后，周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他妈的是谁？”
“好像是新出的一个组合裏面的男明星吧……”
周少骂骂咧咧，“神经病，牛逼啥呢……”
……
鱼知意弹完琴，被一个中年女人叫住了，她惊讶于对方竟然会主动找她，“姜导好。”
姜芳华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的项链，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你是宝儿的师妹吧？”姜芳华用的肯定语气。
鱼知意点点头，“是的，我叫鱼知意，也是球姐手下的艺人。”
干这一行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姜芳华看着鱼知意，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真诚的和蔼微笑，“她刚出道时也是你这么大。”
“那时候她跟我合作，给我的电视剧献唱主题曲和插曲，我年轻那会儿惜才，那丫头的性子又讨我欢心，硬是让她客串了我戏裏的角色。”
“她跟了我三个月，被我调|教得够呛，之后发誓说什么都不演戏了，专辑出了一张又一张，一接到试镜邀请就避如蛇蝎。”姜芳华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鱼知意听着对方回忆往事，心裏觉得有趣，也笑开了，“像是师姐会做的事。”
“走吧，带你见见制片人。”姜芳华带着鱼知意，介绍在场的影视从业者给她认识。
鱼知意受宠若惊，这个酒会上有许多圈中大牛，没人介绍自己凑上去套近乎的行为无疑是唐突又失礼的，姜导愿意做引荐人，可以说是在把人脉资源免费送给她。
对方应该是看了郑宝儿的面子。
于是，鱼知意成功地以郑宝儿小师妹的名义给这些圈内人留下了印象。
心裏感激姜导的好意，鱼知意不敢再分神偷看爱豆，酒会全程兢兢业业地辗转在出品人之间。
“不愧是宝儿的小师妹，刚刚那一手钢琴弹得不错，后生可畏啊。”
“准备什么时候出专辑，我这边有认识的制作人……”
鱼知意有些局促，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想做一个演员而不是歌手。
好在姜芳华看出了她的心思，解围道：“小姑娘长这么好看不演戏可惜了，可别像当年的宝儿一样，我得把人哄到我的镜头下，你们别想跟我抢人。”
众人大笑。
……
酒会散场，各式各样的保姆车驶离酒店。
鱼知意坐在花坛边吹风，今晚喝得有点多了，这具身体毕竟没有十年后那么好的酒量。
她让乐乐去给她买矿泉水了，打算先醒醒酒再上车，不然一会儿上了车准吐。
这时，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从花坛边经过，那身影有些熟悉，鱼知意以为是洛飞阳，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衣摆，“哥哥……”
藤昱没料到花坛裏还藏了一个人，被吓了一跳，待转身看清女孩是谁后，脸色变得铁青。
跟他一起来的同伴都找到今晚春风一度的对象走了，只有他被留在了后面。
藤昱冷声道：“鱼知意，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吗，现在又缠着我干什么？”
鱼知意在对方还没转过身时就意识到认错人了，洛飞阳的身形她太熟悉了，这人腿没她家哥哥长。
她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喝了酒眼花，哪会犯这种错误。
她根本没听清这人刚刚说了什么，随手扔了对方的衣摆道：“不好意思。”
藤昱皱眉看着自己被揉乱的衣摆，以为这又是什么新招数。
他冷笑道：“怎么，你难道不是跟着我来的吗，以退为进，若即若离的把戏终于玩够了？我不知道你从哪裏打听到我今晚要来这个酒会的，请你以后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方法来引起我註意。”
鱼知意听这人说了一大通，终于清醒了一点，觉得这人大概有病，“我？跟着你？你配钥匙吗？你配几把？”
藤昱眉头皱得死紧，“你在说什么？”
鱼知意饭圈女孩之魂爆发了，什么仪态优雅都抛到了脑后，直接开喷。
“您看看您配吗？你有我家哥哥高吗，你有我家哥哥腿长吗，你比得上我家哥哥天神下凡的盛世美颜吗，你有他睫毛长吗，有他屁股翘吗，啊？”
眼看着对方说得越来越不知羞耻了，藤昱气得再也顾不上风度，“你疯了？”
鱼知意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是那个曾经和自己有过一段“孽缘”的校草少爷藤昱。
藤昱果然还是那个藤昱，自恋程度堪比外星人，这脸皮厚度，正常人就是往脸上糊上十公斤面粉都比不上。
听见这铁憨憨竟然还说自己疯了，鱼知意毫不留情地回怼：“请问ac中间那个数您有一点儿吗？我是跟你来的吗，我是为了我家哥哥来的，他是天上的仙子，仙子懂吗，请不要登月碰瓷谢谢。”
藤昱咬牙切齿，“你家哥哥是谁？”
鱼知意双手一挥，大有一番挥斥方遒的气势，“洛飞阳，洛飞阳听过吗，没听过吧你个憨憨。”
藤昱的神色变得覆杂起来，他看向花坛一边。
乌云散开，月光悄悄挪动，洒在花坛边另一个人影身上。
那人腿很长。
鱼知意一下子怂了。
喝酒误事！那些多余的酒精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全从毛孔裏蒸发了出去。
月光下，洛飞阳从头到脚完美得像一张人形海报，身上每一分每一寸每一根头发丝都无比精准地击中了鱼知意的少女心。
鱼知意不禁感慨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花痴爱豆的神颜，大概也算是追星女孩中勇者级别的人物了吧。
爱豆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刚刚在这裏大放厥词？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藤昱哼了一声走了。
鱼知意心裏非常忐忑，试图打个招呼缓解尴尬，“嗨……哥哥？”
洛飞阳脾气不好，她一直都知道。
出道前在七十一中活得随性，成绩虽好，但也会跟上门讨债的人发狠干架。出道后那些小脾气收敛了一点，偶尔还是能体现在对非专业导师的不屑，对节目组给的臺本的无视，以及后来对公司权威的挑战上。
当年他跟东亚解约一事闹得很大，具体内情公众不清楚，只传洛飞阳红了之后毫不留情踹了原东家，有忘恩负义之嫌。当然粉丝更愿意相信解约是因为东亚是个吸血鬼公司，合同太压榨员工。
洛飞阳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偶像，成为顶流之后，经常有关于他性格问题的关键词上热搜。
因为他这恶犬一样的脾气，工作室给他选的助理都是耐心极好的老实人。
此时的洛飞阳明显生气了，鱼知意真心觉得自己要死了，追个星而已，为什么还要冒生命危险呢？
“哈哈……我刚才跟他开玩笑呢，都是胡说的，你千万别生气。”什么腿长屁股翘通通忘掉吧！爱豆的脸色好难看，鱼知意快哭了。
洛飞阳眼神晦暗不明。
面前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刚才那群少年戏谑的话语犹在耳边。
“难不成她来这裏的目的和咱们一样，也想包养个小明星玩玩？”……
他想质问她今天晚上到底为什么来，想问她对他的好，对他做过的事，是不是也对别人这样做过？
可他并没有立场，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三个月前在保姆车上面对程燕宁的自信突然间崩塌了。
这个以前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孩，今晚见了他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黏上来，他偶尔捕捉到她的视线，都是一触即分。
洛飞阳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豁开了一个口子，凉风呼啸着往裏灌，那些最隐晦，最不堪的情绪汹涌着淹没理智。
他自卑。
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女孩，他才会艰难地正视他骨子裏的自卑。
鱼知意被爱豆看得头皮发麻，大着胆子摸了摸洛飞阳的额头，“哥哥，你是不是喝醉了呀？”
冰凉的小手贴在额头上，洛飞阳的理智和冲动激烈地冲撞，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年，他一无所有，什么都抓不住。
提起洛飞阳狼狈的十八岁，无论哪一世，关键词永远是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