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得志跟章修估计没说谎,但是闹成了这样,还伤了路野,现在全校都在乱传,必须快准狠地解决。
海远出了门就往医务室跑。
刚从剧烈的悚然中脱身,又一脚踏进后怕中。
海远强迫自己去生气,生气比无尽的后怕好多了。
海远默念,现在你十分十分生气。
路野干什么!
他是不是就会用自己的身体接刀子啊!
张得志偷偷戴上指虎他看见了,没理,打算直接演给几个老师,谁知道路野冒出来。
路野力气很大,拽得他手腕发疼。
但是这点疼,跟路野被打了一拳的疼,没办法比。
路野这么一来,不管事实怎么样,这事都闹大了,压不下去了。
而且张得志是一点理都不占了。
道理他都懂。
但是……海远感觉身体发麻,他咬了咬牙,不管了,生气!
海远专心生着气,跑进医务室。
路野感觉到一小阵风,一转头看见海远急匆匆冲进来。
海远其实能跑得挺快的,这么跑都不喘。
海远问校医:“怎么样?快死了吗?给打一针吧,屁股针。”
路野觉得这话有点熟,哦是马琳琳之前拜托他给海远打屁股针时说的。
路野笑了,真记仇。
路野说:“你来晚了,已经打完止疼针了。”
海远看他:“你这么牛逼,止什么疼啊。”
路野说:“还是挺疼的。”
老吴安排他们:“海远扶你同桌回去吧,其实也就一道小口子。”
路野说:“我比较怕疼。”
关于怕疼这件事,海远应该比较能够共情。
海远乜路野说:“你学医就是为了给你自己治吧。”
路野:“不是啊,不也给你治呢么?”
海远一时无言以对,拉起路野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又慢了下来,说:“慢点走。”
路野微微分了点重量到海远身上。
少年骨架很轻,但是骨头很硬。
脾气很烂,但是心很软。
海远抿着唇一言不发,身上是少年独有的倔强。
他发现他好了一些,这样搂着路野回宿舍,他觉得自己不怕了。
不怕了之后,那点硬薅起来的生气也就跟着退潮。
路野身上洗衣粉跟消毒水的味道浅浅的,海远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觉得委屈。
海远回宿舍蔫着说:“晚上要上厕所喊我。”
路野说:“止疼针起作用了,没事了。”
海远点了点头,洗了澡恹恹地趴床上去。
很难受。
他作为路野的官方指定保镖,竟然连着两天看路野被人划伤。
让他又有了那种无力的感觉,那种护不住什么的感觉。
他就是什么都护不住,要是护得住,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安平了。
泰明书院,三三身体凉下去的时候,他像回到了海成孝的小黑屋,真的好黑,比夜还黑。
那些时候,只要有一个人伸出手,三三就不会是那个结局。
所以他最恨看客。
海远鼻子一直发酸,在被子裏团成婴儿姿势,闭关了。
路野一直没睡,很晚了,听见海远吸了吸鼻子。
路野心裏猛一紧绷,直接清醒。
海远不是哭了吧?
但他不能问,海远不会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哭。
路野骂了自己一声,本来就是为了坐实张得志欺负同学,不让他们把这件事压下去。
这点疼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但是……吓到了小朋友。
一直到海远呼吸平稳了路野才重又闭眼,一看时间,已经快两点半了。
安哥拉成天这么不睡,真要成兔子精了。
哭的时候,眼睛也会跟兔子一样红红的么?
路野嘆了声气。
第二天一早郑老师把路野叫去办公室,跟他说了处理结果。
学校连夜开会,决定开除章修。
章修是周边县城考上来的,只能回去县城继续读,已经通知了他家长,他家人坐火车到市裏来,一会儿就到了。
路野哦一声,已经预料到了,章修这边还有后患。
海远说:“张得志呢?”
张得志他舅张辉是学校副校长,为人十分不咋地,但就是钻营讨好,会弄权。
寇大侠他们等于在学校群裏“直播”了这场纷争,所有老师都知道钱是从张得志那搜出来的。
张辉表面功夫做了个漂亮,昨天海远离开后,张辉上寇大侠办公室把张得志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说拎回家反省,停学两周。
路野笑了笑,跟郑老师说:“张得志两礼拜之后回来,会被包装成受害者,被章修欺负逼迫,不得已欺负其他同学,因为他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受害者,应该被原谅。”
郑老师也知道张得志还得留在十三中。
不过单纯从这件事上来说,效果应该是这些学生闹出了一场闹剧,记过写检讨而已,本来不至于那么严重的。
如果海远肯说实话的话。
郑老师现在看路野也觉得有点覆杂。
他倒不是多么迂,就是觉得路野跟海远没个边界,怕他们两个以后出大事。
郑老师嘆了口气跟路野说:“你其实也知道是海远弄的,对吧?”
路野说:“我不知道。”
郑老师没办法,说:“那你又怎么肯定张得志走不了。”
路野笑了,说:“小说裏都那么写。”
郑老师有点激动:“你别看那种小说!法治社会,没个公正了?”
路野在心裏笑了一声,说:“有啊。”
可他已经不信了。
这些年一笔一笔的账,桩桩件件,哪一笔不是他亲手去讨的。
“你什么态度,虽然我知道你妈妈……”
郑老师感觉自己昏了头,紧急闭嘴。
郑老师挺难受的,因为自己帮不了路野什么。
他只能尽量提点。
郑老师换了话题,说:“路野,万事万物都有生长规律,是学生就做学生的事,等长大了反过来再后悔,可就没这个时间,可就不是青春了。你现在该当学生什么都不体会,闷着头往前赶,怎么行啊?”
路野听到郑老师失口的那句“你妈妈”就知道郑老师又背地裏八卦他了。
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说:“您说得对,是有生长规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但梅花不等春天就开,这也是规律。您是童年治愈一生的人,我就是早春迎寒的那一批,不敢走得慢。”
郑老师眼睛有点热。
他那天听说路野家裏的事之后觉得,用一个寻常的比喻来说,幼苗想要茁壮,需要阳光和雨露。
路野没有阳光和雨露,他自己就是阳光和雨露。
郑老师对路野说:“我就跟你说一句,司法,你信它,它才有。路野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你以后坚决不要再碰这些事,安安心心考上大学离开这,行吗?你要去你该在的世界,别埋了你该有的骄傲。”
路野说:“好。”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老吴看郑老师发楞,走过来说:“你刚说得挺对啊,学生就用学生的办法解决问题。海远不做得挺好的?利落。”
郑老师说:“是挺好的,我不是操心么?您以后也帮忙提点着点,什么都敢,胆子大死了。”
路野回教室,感觉自己身体裏被灌进了神秘暗黑能量,可能是因为郑老师提到了他妈妈。
很想抽根烟。
海远感觉路野不太高兴。
昨晚上回宿舍他俩没交流什么,海远觉得自己不算狠,章修必须离开,这么大一个祸害呢。
早上起来,海远路野周颖三人群就没消停过。
海远想直接把章修干的破事儿捅出去,周颖也同意,不让章修祸害其他女孩。
但是路野不同意。
路野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预警。
这事儿明眼人都知道章修是个变态,但是周围的人还是会说周颖,他怎么不偷窥别人只偷窥你呢?他怎么不在网上假装别人是他女朋友呢?
你跟他没什么吧?
还是说他已经怎么你了?
女孩子的名声要坏,根本不用做错事,只要做个受害者就行了。
海远在群裏说路野:“你想法有点阴暗啊小野哥。”
路野心想,我见过的渣,数都数不清,多如恒河沙。
路野回覆:“现在大家顶多骂我们两个不是人,不会想到其他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想办法帮你解释一下。”
海远回:“不用了,麻烦。”
以前都是海远一个人被当成人渣,现在有人陪着,已经挺好了。
周颖知道他俩不肯把事实说出去,一个早读嘆气三十回。
周颖差点当场给海远打造一面“为民除害”的锦旗。
这操作,确实很爽,确实解气。
这得是心理素质多好才能在老师们的压迫下坚守立场啊。
但是……班裏同学都在说这事,解气是解气,但他们看海远还是觉得害怕。
因为大家觉得海远不过是另外一个张得志而已,校霸就算换了个人,那不还是校霸么。
周颖后边的李宇听她凈嘆气,安慰她:“你觉得章修被冤枉了我知道,但他平时老跟九龙头那些人一块,也不学好,现在不就换个学校读么?以后朋友圈还是继续点讚。”
“你……”周颖捂住额头回身,把李宇的英语作业扣下了,让老师骂死他!
点个毛讚,早删好友了。
周颖也生自己的气。
之前是脑子进水了吧,觉得路野不做人。
她挺长时间被同学嘲笑玩笑,章修说要替她欺负路野。
她跟章修说算了,但是章修给路野桌兜裏放死老鼠,她也没去说。
周颖把自己的英语作业也抽出来了。
让老师一块骂死她算了!
路野一节课上得十分专註,但海远就是知道他心情很不好。
下了早读海远问路野:说:“郑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路野说:“没事,就说了下章修已经收拾行李准备滚回去了。”
海远说:“滚回去继续祸祸其他女孩儿么?”
路野心想那应该不敢了,城东野哥毕竟是业界顶流,专治各种不服。
只要章修不是脑子彻底不清楚,应该就不敢了。
但他得赶在海远之前去把章修收拾妥了。
海远看路野,感觉他心裏有很重的事,是有负担了?
这世上有人心大,兜得住天地万般。
有人怕事儿,什么矩都不敢逾。
平时海远看不上那种怕事儿的人,但现在如果是路野怕了,他只觉得让路野也跟他一块承担种种误会,不好。
学神呢。
海远闷闷地说:“你别被策反了。”
路野看他。
海远看回去,“你还好意思这么一副我不信你让你很伤心啊的表情对我?我就问问你,昨天你是不是觉得,我把钱放你那儿了准备阴你?”
路野:“……”
哦,忘了,一言不合就化身哥斯拉的安哥拉,很记仇的。
路野说:“错了。”
海远说:“错了就行了?这事儿必须得销账!”
“哦,”路野低头嘆气,拿出昨天没吃成的巧克力派撕开袋子,“要销多少?”
海远本来气到要清零,一看路野都不敢太用力怕扯到伤口的样子,凶巴巴地说:“两个点。”
路野一下笑了,“这么狠?”
海远说:“必须的。”
海远拿出手机,输入:曝光千纸鹤丢脸,+2;路野竟然觉得我会陷害你,+2。
海远给路野看手机,现在他只欠路野93分了。
路野看着这个积分,心裏那些阴暗暴躁一点点离开,他觉得海远这个分扣得这么慢,是借着这个,保护自己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跟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哪哪儿都不一样,充满了暴躁,但暴躁都很干凈,为了那一点别人可能觉得有点傻气的正义。
是个小天使吧。
小天使今天估计麻烦不小,路野给大白发了个消息,“白哥,出来干活。”
大白一看消息就一个激灵,被路野叫哥,那得是什么天塌下来压倒房子的大事儿啊。
中午,章修家人到了好几个,他们先是去给老师送礼想压。
发现张辉为了保护张得志,安排了必须把章修送走之后,他们知道处理不成,于是使用底层人民维权使用最熟练的一招。
中午吃饭之前,章修家人在学校门口扯了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
“安平十三中无缘无故开除学生,十分恶劣!欺负农民的孩子!”
然后章修父母到9班门口堵海远。
全班同学都觉得要发生血案了。
章修父母冲着海远扑通一声跪下:“求你了海同学,我家就一个儿子好不容易供到了十三中,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海同学!他真不是故意招惹你的,你打他骂他都行啊。”
-“你去跟老师说清楚,钱是你放的,不是小修!”
海远还真没见过这么一家人。
根本不讲道理。
他们知道章修退学已成定局,还要不遗余力地搞臭海远。
这事儿对他们有没有好处他们不在意,只要对海远有坏处就行了。
章修站在楼梯边,接受一拥而来同学们的眼神问候。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看到这一幕。
他尽力掩饰的穷跟土,在示众。
农民父母的衣着谈吐暴露了他的家庭条件。
他要回家,连个行李箱都没有,只有好几个蛇皮袋。
他爸还吐了口痰。
这一切都比海远逼他退学更像凌厉凶狠的耳光。
父母强撑着给他打的那些钱,成就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
那些钱都用来给张得志或者跟所谓的哥们儿混了。
自尊心千疮百孔,所有他装出来歌舞升平,剎那间,现了形。
他太虚荣了,没得到的一切,拼命去抓。
但抓了满手的泡沫,一戳就破。
想笑。
因为自己确实挺好笑。
海远对付不了不讲道理的长辈,总不能上手打人父母。
他阴沈地站着,面无表情。
海远觉得自己身上戾气全都被轰了出来。
周围全是窥探的眼。
他不在乎,他只想让这对教不好自己孩子的父母闭上嘴。
路野走过来对章修父亲说:“已经报警了,您再等等,警察就过来了。”
章修忽然发疯一样推开人群,拉着父母说:“走!”
章修父母不知道他假装是周颖男朋友这些事儿,但是他们很了解自己的儿子。
因为从很小开始,章修就会对女生做一些不太好但也不过界的事。
他们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