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爸，吃饭了！”晟敏推推又醉倒在地上的爸爸，把他手裏紧握的酒瓶拿开。妈妈走后，爸爸渐渐画不出画，就变成这样了，生了病后，脾气更是变得越来越坏，有时候晟敏稍有些不慎，就可能会惹怒他遭来一顿打骂。
“为什么只有饭？”李衡修爬起来看着桌上不是很满的饭，和只有些辣白菜的碟子，醉醺醺地冲晟敏吼。
“爸爸，没有钱了…”晟敏低头弱弱的回答。家裏已经连米都买不起了，怎么还有钱去买菜？
“你也嫌我没钱是不是？我不吃…”衡修把小桌子用脚踢开，脸上有了些怒气，只是皱着眉头仰头灌酒。
晟敏本来想劝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就不要再喝酒了，可是看着爸爸有些难看的脸色，马上吓的不敢说了，只好端起碗有些迫切地往嘴裏扒饭，对于一个处在成长期的孩子来说，那么一小碗实在是太少。他简直是把饭一粒一粒的数进嘴裏。
“爸爸…家裏没有米了…”晟敏看了眼只顾闷头喝酒的衡修，虽然有些胆怯最后还是开口了，“还有开学了，老师问我什么时候…”
“钱，钱…每天就知道要钱！你那么喜欢钱怎么不跟那个女人走？”听到晟敏那么问，衡修眼睛一下瞪大了，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甩手给了晟敏一巴掌。
晟敏脸一下红肿了起来，手裏的饭碗也被打飞了，白白的米饭全撒在地板上。
“不许哭！”
晟敏弯腰把地板上的饭扫回碗裏，听到爸爸骂，马上抿起嘴把都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使劲咽回去。
“吃，每天就知道吃！除了吃饭你还会干什么？”衡修看着端着扫起的饭继续埋头吃的晟敏，没来由的就是一阵烦躁，把晟敏的饭碗又打掉了。
晟敏被惊吓地全身颤抖了一下，即使肚子饿得厉害也不敢再去捡那饭碗。
“你也嫌我没用是不是？你怎么不给我走？你给我滚！”衡修像抓小鸡一样抓着晟敏的胳膊一下把瘦弱的晟敏整个提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把他往屋子外拉，一个用力，把他甩出门外。
“你给滚出去！你去找那个女人，不…不要再回来了…”
“爸爸，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晟敏鞋子都没有穿，看爸爸真的生气要赶自己走，马上吓得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手使劲拍已经锁上的门，“爸爸赶我走，爸…”
“你走！”衡修因为醉酒瘫坐在地上，只是骂骂咧咧的，任晟敏怎么喊都好像没有听到似的。
“跟着我干…干什么…早晚得死…你给我滚…”
“爸…”
“啪”“啪”“啪”
一声声响亮的耳光从门内传到晟敏耳中，他知道爸爸又在自己打自己了，骂他的声音依然没停，只是渐渐夹杂着哭腔，先是哽咽着，然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好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晟敏甚至能想象到爸爸坐在地上边自责地扇自己耳光，边因为无法释怀心中痛苦而哭喊的样子。
那样的样子，他不知看过多少次。他知道，爸爸虽然在骂着，可是如果可以，他心裏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到妈妈身边有人照顾，而不是跟在他身边受苦…
衡修又开始生病，长期的酗酒与精神折磨已经渐渐摧毁了他的健康。病后他只是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因为太痛苦了，连呻吟一声都觉得困难，只是微弱地哼哼。
没有钱，自然没法去医院，也请不来医生，就是药也断断续续，长时间都缺着。
晟敏痛恨自己为什么只有十四岁而不是二十岁，如果是二十岁，他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但是没有哪个店主会雇一个十四岁的人，何况他又瘦又小，甚至连袋米都扛不起。
即使已经习惯了看着爸爸硬挨着疼痛数日子的生活，晟敏还是再也看不下去。
“您用我吧，我其实已经十八岁了，求求你…真的，我会很努力干活的…”
“走，走，连桶水都提不起，我可不想找麻烦…”
虽然晟敏苦苦哀求着，可是最终还是这样，被人推出了门外，一个没站稳便跌坐在了冰凉的地上。因为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晟敏眼前一阵发黑，坐在地上半天都眼冒金星起不来，只是轻轻的喘气。要是有点力气的话，说不定能瞒过去…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冷峻，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那样漠然成熟的神情，确实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可能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漉漉的，十月的寒气愈发厉害的直直往小腿的骨缝裏钻。晟敏喘了好一会才用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掌用力撑了下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冬天…
又要到冬天了，记忆中冬天好像总是来的特别早，又特别长，长到，让自己以为，自己的人生裏就好像只有寒冷孤寂的冬天一样。
怕是很快就会开始下雪了吧？那些漂亮的雪景在晟敏眼裏也不过是另一道催命的黄符。
晟敏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走在街上，不知道去哪。他低头落魄神情的样子，或许狼狈的像个小乞丐，可是他知道，他不是。
经过一家蛋糕房的时候，他还是抵挡不住诱人香味的诱惑，停下看脚步。他看着橱窗裏琳琅满目的各式蛋糕、面包眼睛都有些看直了。隔着有些凉的玻璃，晟敏好像都能清楚地闻到它们的香气，有些深陷下去的脸颊和大大的眼睛一瞬间就焕发出一层明亮的光彩。
“您好，欢迎光临…”
晟敏在门口整理了下衣服，庆幸是黑色的，只是看着有些旧，深呼吸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请问您想要什么？”马上就有笑容亲切甜美的店员戴着漂亮的礼帽迎了上来。
“对不起，我自己看就行了…”对晟敏来说，什么都是一样的，可以填饱肚子就是无上的美味。
晟敏极力克制住自己几乎要扑上去的冲动，在摆着各式各样蛋糕香气四溢的架子间神情镇定地踱步，假装在挑选一样，逛了会看在收银臺站着的店员好像有些觉得奇怪地窃窃私语，对着自己指点，自己还礼貌地冲他们微笑了一下，然后看他们没再没註意这边，就慢慢往门口走过去。
晟敏一出店门才发现心臟几乎要冲出胸腔了，夹在衣服下的手裏已经紧紧握着一小袋面包，几乎要捏扁了。
“站住!”
毕竟是第一次，晟敏走出店门没两步就听到后面门开的声音，想都没想就迈开腿死命跑起来。也不管风吹着自己耳朵几乎要掉下来的疼，不管后面那人气急败坏地咒骂，只是紧紧攥着面包往前跑。
可是即使心裏那么想要跑掉，却还是在一条巷子口被人一下抓住了后领，一把拽住了。
“好哇，这么小就开始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晟敏觉得自己嗓子口因为奔跑而堵结的几乎要呼不过气来，那人的教训在耳边也只是一阵嗡嗡响。
“啊，是哪个学校的？家长还管不管了？小小年纪就…”
“对…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这是我第一次…”晟敏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自己脑中“轰”的一声，听那人叫嚷着要找到家裏去一下缩起身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了，“我只是肚子好饿，我爸爸…爸爸生病了，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你以为我会信你？还想骗我…走，去警察局，没人管叫警察来管…”
“不要把我送到警察局去！”晟敏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是被拖着拽出了巷子，一听要把自己送警察局，脸一下吓白了，死死拽住那人的袖子不肯走，眼泪一下全滚了下来，“我说的是真的，叔叔，不要报警…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这样没教养的人就是要送到管教局好好管教管教…”没想到那人根本不为所动，认定了晟敏就是小偷，也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像是因为抓获了小偷为社会做出贡献一样有些得意。
晟敏全身都抖的厉害，害怕极了。他不想去管教局，进去了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贼的坏名声，这一辈子就都毁了。那个地方听起来是那么可怕，只是想象着都觉得全身都是一阵冰冷…
“我不去！我不去…”晟敏惊恐地哭喊着，本来就有些尖细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奋力地想甩开那人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眼看被那人拽到大街上他渐渐感觉到了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慢慢侵占了自己的内心，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地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一把，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有人可以发发善心，可是他早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帮自己，也不会有人帮自己。
他不想被送进少年管教所。那一刻看着那人的脸，他竟然对一个陌生人有了一种叫“仇恨”的情绪。他从来没有觉得人的脸原来可以那般丑陋，丑到自己痛恨的地步。如果不是饿极了头脑不清醒，打死他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为什么那哥人，却不肯放过自己？
晟敏不再哭着乞求，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没有用的，他手抓着那人拽提着自己衣服后领的手，神情有些自己都厌恶的狼狈。
哪怕只有一万分之一的机会让他逃走，他都想要抓住。他会逃走，这个时候不负责任、没有尊严逃跑的丢脸与要被送去管教的恐惧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