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年的雪,晟敏记得下得特别大,早起的时候就看到世界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爸,我用塑料布把那边盖住了,你坐到那边不要乱走…”晟敏从梯子上下来,边朝屋裏走边说,然后看着只是像根木头一样呆坐着的衡修心裏嘆口气。厚厚的积雪总是把屋顶压坏,雪一融化屋子裏就开始漏水。
晟敏不再去上学,而是天天在街上混。刚开始挨打的时候很多,即使自己发疯了一样反击,最后还是会被人围着教训,好在以前就挨的多,身体都习惯了,有什么伤自己也会好。慢慢的,自己的拳头越来越狠,反应也越来越快。晟敏知道,没有会帮自己,也没有人会同情自己,可怜自己。对弱者,人人只有欺负的欲望,而自己,也不想再懦弱下去。他承认自己变了,现在看到那些穿着光鲜的乖乖学生,不会再羡慕,或是嫉妒,只是想着怎么从他们身上弄点钱给自己填饱肚子,给爸爸填饱肚子。
因为生病,衡修变得有些糊涂,终日只是神情呆滞地呆坐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似的,偶尔晟敏能从他喃喃自语中听到妈妈的名字,说着回来之类,可是晟敏已经不再抱着那种期望了,他曾经也一直那么期望过妈妈能回来,爸爸也会好,自己可以幸福地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虽然不富有但是很温暖的家裏,但他再也不会这么期望了。期望是那么美,可是再美好的期望也当不了饭吃。
“爸,我去上学了,午饭在床边的柜子裏,记得饿了吃!”晟敏背好书包,收拾的很干凈,语调高高的,尽量让自己还是学生的样子,可是下了顶楼一层,晟敏就把已经短了一截的校服脱了下来。虽然只是装装样子,但晟敏还是会把它洗的很干凈,让它看起来还像自己上学时候穿的样子。小心迭好托在手裏,晟敏低头看着校服上已经没有什么光彩的用金黄色线绣成的校徽,微微抿嘴笑了笑,然后把它塞进书包裏,藏到铁皮门后,再套上原本藏在书包裏的黑色运动衣,边伸手把原本梳的平整的头发全部弄乱边跑下楼。
刚过完圣诞,才热闹了没两天的街上因为下雪又变得冷清起来,晟敏在小巷子裏站了一上午也没有什么收获,刚想到别处看看,就看见三四个人手裏数着一迭钱从巷子口打闹着进来了。那几个人晟敏认得,以前就是他们欺负自己欺负的最多。
当然他们也认出晟敏来了。听闻这个人千方百计想跟李特哥,李特哥就是不肯收,却也不肯让他到别的地方去,一直都让兄弟们跟他对着干,却又不让下狠手,摸不准李特哥是什么主意,也就一直躲他躲的远远的,没想到现在冤家路窄给碰上了。
“好像收获不少…”晟敏站直了身子,眼睛瞟了瞟他们手裏的钱,心裏已经盘算着怎么抢过来。
“臭小子,看什么看?”拿钱的人接收到晟敏的眼神,忙把钱塞到后面兜裏,冲晟敏吼嚷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既然都碰到了,是不是该把以前的帐算一算?”晟敏现在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这么几个人,就算不是为钱,也绝不会轻易让他们跑了。
“什么?小子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吧?”他们看晟敏轻蔑的样子都一下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还是叫嚷起来,“不要以为李特哥吩咐了,我们就会怕你,信不信废了你?”
“哼!”晟敏冷笑了一声,没再跟他们多废话,迅速窜身上去就开始打起来。要说才打了几个月架的晟敏真有多厉害也不见得,可是要是碰见一个不怕死的疯子,被人拿木棍在背上狠狠敲了也跟不疼似的还跟疯狗一样,什么人都会先在心裏怯了一两分,自然是比不过了。晟敏现在打起架来就跟一个疯子没什么差别,所以最后晟敏手裏就拽着从他们手裏抢来的棍子用力敲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好像还不解恨地又上脚踹,从前被这伙人欺负的一幕幕情景都清楚地浮现了出来,好像那股一直极力积压着的怨恨和怒火也一起涌现了出来,透过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在痛苦哀嚎呻吟,晟敏感到内心深处一股从来没有的快感和轻松,好像一团重重的黑云散开了些,不再感觉憋的快要死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可怜到甚至都有些可悲的地步,受尽人的欺侮和歧视,以为只要自己乖乖的话会有人怜悯,有人同情,可是过去的自己太傻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算再怎么可怜,世人都是看不见的,他们只会看到那些光鲜的世界,不会看见自己所处的这个黑暗世界。
他并不想做一个坏人,可是也绝不做一个可以被人恣意欺负,软弱的人。
晟敏揉揉被打疼的肩膀,把眼角和嘴角的血迹用手心抹干凈,还是捏着钱微微笑了出来,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舒心,真心的,笑了出来。他数数手裏的钱,虽然比平时多了些,但也不到能做什么的地步,本来想留起来,但是看到对面那家蛋糕店他又改了主意。
好像,到自己生日了吧?不要说别人,自己差点都要忘了…
晟敏闻着香味,想起上次差点因为一个面包被人抓走,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推门进去了。
“爸,看我买什么回来了?”晟敏手裏提着蛋糕和炸鸡腿,傍晚的时候才兴冲冲地跑回家,高兴的和过年一样,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吃到了,爸爸一定会喜欢。可是进了屋子却没看到人,东西却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像被人砸过一样。
晟敏楞了一下后,开始满屋子地喊,最后才在画室裏看到了衡修。这件画室已经很久没用了,自然也没有打扫,地板和摆放的乱七八糟的画架上都是灰尘,窗帘依然拉上着,如果晟敏没仔细多看了一眼,在灰暗的房间裏可能就註意不到衡修了。他背对着门口,坐在房间中央,他以前一直作画的地方,面对着大大的窗户。
他说,面对着窗外的高楼房屋和灿烂的阳光,月光,都可以让他心灵平静。可是现在那扇窗户被厚重的窗帘完全挡住了,除了灰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爸…”晟敏望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只是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声。
“小敏啊…”衡修隔了好一会才开口回了晟敏一句,好像很久没喊过这个名字一样,声音很轻,柔和的让晟敏有些不可置信地楞了一下。他慢慢回过头来,对着晟敏微微笑了一下:“放学回来了?”
“嗯?是…”晟敏一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小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微笑来迎接自己的。有多久没有听到了?晟敏感觉自己嗓子口像是被什么堵上了,难受的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你把我的颜料放到哪去了?又乱玩爸爸的东西…”他转回身子,左看看,右看看,好像真在找东西一样。面前画架上夹着张看起来还算干凈的白纸,像是要画什么。
“在这呢…”晟敏只是死命捂住自己的鼻子嘴巴,不让自己因为害怕而哭出来,慌忙跑进房间,在那堆布满灰尘的东西之间翻找起来。这么多年没用,颜料早就干了,可是他捡起几管还是赶快塞到衡修的手裏。
“水呢?”
“哦…”晟敏马上跑到外面拿水盆打了水进来,然后只是站在边上看着,不知道怎么办。
衡修抬起因为酗酒而颤抖不停的手,停在画纸前面好一会都没下笔。
“什么好呢?”衡修看着眼前空白的纸迟迟都不知道怎么下第一笔,微微皱眉有些烦恼的样子,仰头看着晟敏瞪着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盯着自己,就微微笑了一下,“小敏喜欢什么,爸爸画给你当生日礼物好不好?”
“好…”晟敏怔了一下,咬了下嘴唇,不知道是因为看到衡修突然好了而高兴,还是因为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应了一声就有些感觉幸福地笑了出来。他还记得,他真的记得?
“合欢吧,爸爸不是很喜欢吗?”晟敏使劲咬自己的嘴唇,好怕都是自己的错觉。
“好…小敏啊,爸爸很快就画好了,不要来打扰哦…小敏妈,晚饭做好了再来叫我!”
“哦…”晟敏看衡修回头对着厨房的位置喊了一声,觉得眼睛一下酸痛起来,忙应声跑了出去,把门带上了,然后一下坐在地上只是捂着嘴巴哭,不敢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晟敏最后大概哭累了,竟然睡了过去。头一歪撞到门框上一下醒了。睁眼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爸爸呢?
晟敏反应过来,忙站起来,门一推开马上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冷风朝自己扑了过来,让他全身打了个哆嗦。
窗帘被拉开了,窗子也被打开了,而衡修,竟然坐在窗沿上。
“敏啊…对不起…”
“爸…”晟敏张张嘴,还未喊出声就看到回头望着自己的爸爸的脸瞬间在窗口消失了…
冬天的冷风涌了进来,那扇有着美好景色的窗外,正飘着柳絮一样蓬松轻柔的雪花…
一声沈重的闷响一下让怔怔的晟敏回过神来,如当初妈妈离开的时候一样,晟敏也是微微皱着眉,一副懵懂的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神情,只是楞楞地看着前面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