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兰斯洛特抬头,刚想责备罗兰说我不是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么,看到来人就把话咽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把信件内容隐藏,站起身,向来人优美地行礼:“陛下,贵安。”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亚瑟没有让他起来,在他视线范围内,亚瑟黑色的鞋尖一动不动。兰斯洛特觉察出他气场不对,想抬头问问他怎么了,随即意识到那是不合礼数的举动。在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本分一点为妙。
亚瑟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显得比往日要生硬许多:“你感觉如何,兰斯洛特?”
“……请您明说。”尽管兰斯洛特知道这回答很不对,但他除了求解释以外说不出别的来了。亚瑟这次不太对……是很不对。他在心裏默默地想,同时感到膝盖开始隐约发疼了。
“我是问你,你觉得让所有人都为你担心的感觉如何?”亚瑟的声音冷了下去。
兰斯洛特这才终于明白亚瑟此行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也确实该问,他在心裏苦笑了一下,连国王陛下都被惊动到亲自前来,显然自己这次失踪闹得不小。“我感到很惭愧,陛下,”话说出口,兰斯洛特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淡然,“如果可能,我希望能用战场上的奋勇杀敌来换取诸位的原谅。”
亚瑟冷笑了一声。他缓缓地说:“兰斯洛特,你想不想知道,在你不在的时间裏,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兰斯洛特心想反正到现在为止他还确实没来得及问,不如让亚瑟说一下也好。于是他回答:“烦请陛下告知。”
“好,我来告诉你。兰斯洛特,你消失了太长时间了。”
从他追特裏斯坦进山,到今天早上他被罗兰他们找到,整整11天时间。11天裏,罗兰在焦急的等待之后才发现自己进了敌人的圈套,被特裏斯坦打击得毫无还手之力,终是高汶的出现才救下了他和他的军队;高汶接管军队以后既要应付特裏斯坦的频繁侵袭又要分出精力在茫茫大山中寻找他和他的小队,苦苦支撑,力不从心;亚瑟接到罗兰的请求后赶来前线,这才分担了高汶的一部分任务。高汶终于能全力以赴地找人,并最终把残破不堪的小队找到。而在这11天裏,全军上下都翘首以盼着他们的回归,高汶命令自己的部下每天都为他们准备充足的物资,以便让他们一回来就能享受到最好的待遇,却一天又一天地徒劳而归。在这11天的前几天裏,因为没有指挥官造成的损失,更是无法估计。
“……兰斯洛特,如果说你认为你能够凭借什么行动来换取原谅的话,你只能失望了。你要拿什么行动来换取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原谅呢?他们把性命交给了你,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它交出去了呢?况且,即便不管这些死去的人们,即便活着的人原谅你,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呢?
“——你不要那么吃惊地看着我。会有下一次的,一定会的。下一次你不会再失踪,但是你仍然会做出鲁莽的事情,仍然会做事不考虑后果,然后会带来更重大的损失。因为你的错误根本不在于你误判了形势,而在于你骄傲得过分。”
见兰斯洛特条件反射地张嘴想为自己分辩,亚瑟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嘘……别急着反驳我。”他蹲下‖身,平视着兰斯洛特,嘴角讥讽地扬了扬,“仔细想想,难道不是这样吗?”
亚瑟站起了身,而兰斯洛特决定低头保持沈默。过了一会儿,兰斯洛特听见亚瑟离开的声音,才得以起身。保持跪‖姿太久,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剑支撑着才能站起来。
你骄傲得过分。相当一段时间内,他的大脑裏只有这一句话在反反覆覆地回响。
※
那天夜裏他睡得并不好,噩梦这种东西上次拜访他,似乎已经是几年以前了。前11天的画面此刻终于逮到了机会,开始在梦裏循环往覆地放映起来。
迷路的第二天早上,他对还活着的18个部下说:“一定有其它出口。我们向东南方前进,一旦找到可以出山的路就尽一切努力出去。现在我们必须节省体力、食物和水。”那时候四周全是千篇一律的枯树和乱石,千篇一律得让人绝望,不过当时大家都明智地没有明说。
第二天夜裏,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苏格兰冬天的野外是什么感觉。没有遮蔽或是荫蔽太浓,他们都很可能被夜行的野兽袭‖击。守着微弱的火,人们仍要紧挨着彼此才能保持体温。然而即便如此,仍然冷得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有两个同伴因为体力不支在夜裏死去了。缺水少粮的残酷现实威逼这剩下的人们。
第六天早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消耗完了。巨大的绝望将他们攫住。
第七天夜裏,他们遇到了野兽的袭‖击。一小群狼带走了6个同伴的生命,剩下的人一晚上没有一个敢睡。
第八天,只剩下7个人还在茍‖延‖残‖喘。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已经被绝望铺满。
第九天,兰斯洛特觉得自己居然能撑到现在还不死,实在是奇迹。他在别人的眼裏找到无穷无尽的疲惫与厌倦,他相信自己的眼中也是这样。但是还不行。他还必须出去,外面还有一支军队在等着他。虽然,他看了看自己化为白骨的左手,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去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第十天,只剩下了最后活下来的6个人。他们发现了干涸的水道,沿着水道往下走的时候,那第七个同伴不慎脚下一软顺着山坡一路滚下去,摔断了脖子。
第十一天,罗兰找到了他们。
第二天的阳光从顶端的排风口倾泻而下,照射在他的眼睑上。兰斯洛特睁开眼,终于得以从循环往覆的梦境中解脱。梦裏没有惊险或恐怖的场面,然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梦裏那些同伴的眼神,他们苍白的面容、落魄的外表,让兰斯洛特感到沈重得无以覆加。
他从未觉得任何有形的东西能够如此深刻地直击他的心灵,并让他真真正正地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他感到自己不得不反省,因为曾经的绝望和悲哀太深刻了,它们直到今日还在他的眼前耳边萦绕。
他慢慢意识到亚瑟或许是对的,这一切的起因是他启程追击特裏斯坦,并且没有遵守和罗兰的时间约定。他曾经想,“哎,此时离开多么可惜,就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掉了!这个我长久的敌人,在他即将被歼灭的时候,我怎么能功亏一篑呢?”于是铸成了接下来的大错。他应该想到的,特裏斯坦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只是胜利的渴望和对自己的过高估计蒙蔽了他的眼睛。
罗兰曾经嘱咐他不要再发生上次的事情,而所谓的“上次”指的是他因为轻敌被特裏斯坦一剑差点刺穿腹腔。如果不是自己命大,那一次肯定就死了。即使他没死,也让罗兰惊吓不小。这次,又是如此——
兰斯洛特忽然发现一切都和亚瑟说的一样。他有过一次让周围的人都提心吊胆的经历,然后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一次是因为轻敌,第二次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搞定一切。亚瑟虽然只来了短短几天,但他把一切看得都很透彻。
你骄傲得过分了,亚瑟说。愧疚之情涌上心头,一点点将兰斯洛特淹没。
※
亚瑟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帐篷以后,就再也维持不住高冷的形象了。他觉得在刚刚过去的那十几分钟裏,一定是另一个灵魂支配了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因为听梅林说教多了的缘故,现在自己学起来也有模有样的,梅林你真是神助攻。亚瑟干笑了两声。
他的确很完美地表达出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也说不定。他从来没用那样的态度对兰斯洛特说过话,尽管对凯对加赫裏斯对高汶他都可以顺利地摆出一副君王的威严来毫不留情地训斥他们。可是他刚才不仅做到了,而且他让兰斯洛特在他面前整整跪了十分钟。
经此一次以后,亚瑟可以肯定,他跟兰斯洛特的一切彻底私交玩儿完了。兰斯洛特再也不会愿意坐在旁边听他闲扯,不会答应他动不动的挑战,不会对他露出那种有些无奈的又有些纵容的神情了。想到这些,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去,告诉兰斯洛特我刚刚开玩笑呢你别在意,仅仅只为留住那夜在卡莱尔的军帐裏,兰斯洛特看到潜入不成反被抓包的自己时,绿眼睛裏的那一抹促狭的笑意。
所以在第二天晚上,心裏仍然有点小忧郁的亚瑟陛下在看到等在自己军帐外的兰斯洛特时,有点百感交集一时没说出话来。
兰斯洛特说:“陛下,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亚瑟仍然一脸当机的表情,高冷什么的完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兰斯洛特在心裏笑了一下,继续说:“您的话让我仔细地反省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承认自己从前表现得的确过于骄傲,我也愿意从此改正这一谬误。只是,这种错误的改正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我知道。”亚瑟顿时正色,“所以接下来的战斗中我跟在你身边,监督你好好改造。”
兰斯洛特楞了一下,随即微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瞬间类似雀跃的情绪窜上亚瑟的心尖,将心头隐约的郁郁一扫而空。兰斯洛特仍然会对他笑,他并没有就此失去他,这个认知让亚瑟无声地欢呼。
“嗯,其实……”亚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事。”看着兰斯洛特疑惑的神情,亚瑟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他原本想告诉兰斯洛特,他昨天之所以那么大火气,并不仅是因为兰斯洛特的失踪给大家带来了诸多麻烦,主要是由于他自己为此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从在卡默洛特收到罗兰的求援开始,他心裏的紧张就没消失过。虽然表现得并不在乎,专心致志打仗,但是每次战斗结束后回到营地,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高汶的营帐询问他有结果了没有,找没找到兰斯洛特。那种每天提心吊胆、日日失望而归的煎熬,才最终促成了昨天的局面。
不过现在这些都没有必要让兰斯洛特知道了。昨天的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气氛这么好,亚瑟不想提起那些糟心的事情破坏。他知道兰斯洛特并没有因此记恨他,他也明白,自己的全部担忧、焦急和关切,并不需要一一明说。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期中考试结束的更新!兰斯洛特部分结束,下章进加赫裏斯部分。加赫裏斯部分它真的很短otz
☆、幕间一
双子剑之歌(上)
凉月挂在英格兰悠远的夜空上,原野上山丘起伏着低柔的弧度,弯弯曲曲的河流从伦丁尼城中央穿过,河畔矗立着一座城堡,影子在茫茫的夜色中与四周融为一处,难以分辨。城堡的主人此时正在一间温暖的屋子裏,生着的壁炉和身上的大氅很好地为他阻隔了深秋的寒意。结束办公的他从椅子上起身,将大氅留在椅子上,准备离开书房回卧室。走出书房,楼道裏一个人也没有,两侧壁灯裏火苗静静燃烧,照得长长的楼道裏有些阴森。
城堡主人走在楼道裏,掌着灯,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忽然他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感觉到城堡裏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不应该这样,然而,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走动的声音正远远近近地响着。他心生疑惑,循声向外走去。
一直跟到了城堡外,河畔吹来的凉风冷得刺骨,他举起灯四下打量,一个人也没有。冷气渗入衣服,他打了个寒噤,准备掉头回去。就在这时,从伏倒的枯草间升起丝丝缕缕的雾气,他停住了脚步,只见薄雾中慢慢现出一个人影,白色的雾气如冰霜般环绕在他的周围。
城堡的主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提着此刻显得微不足道的风灯。
“爱克托爵士,”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冷淡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深夜打扰,多有劳烦。”
虽然说着抱歉的话,但却没能让人感受到礼貌之外太多的诚意。尽管如此,爱克托依旧礼数周到地回覆:“大‖法师有何贵干?”
方才在雾中现出的人正是梅林,乌瑟王名义上的导师,王国实际的宰相。爱克托是伦丁尼的地方大臣,到卡默洛特觐见是遵循周期的,每次也只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和梅林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他心裏对梅林如此急迫地来找他感到疑惑不已。
或许是和他怀裏那个孩子有关……爱克托偷瞄了一眼梅林手中的襁褓,被保护在恒温中的婴儿睡得很熟,丝毫不受外界飕飕凉风的影响。这个孩子是谁呢?
“如你所想,我正是为此来拜托你。”梅林将婴儿递给爱克托,恒温却没有撤去,“爱克托,你的仁慈公正与骑士风度所有人有目共睹,在你的抚养下,陛下的儿子一定能够成长为未来的明君。”
爱克托闻言吓了一跳,怀裏的襁褓突然重了起来,他疑惑地看着梅林,问道:“为何陛下不亲自抚养?伦丁尼人的粗俗行止一定比不上宫廷礼数。”
梅林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继续吩咐:“请您将他抚养到16岁,那一年的比武大会带他到卡默洛特,那一年他将为王。”
16岁?爱克托不禁为这个年龄咋舌了一下。“我会谨遵您的吩咐,抚养殿下长大,并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我们的殿下叫什么?”
梅林轻轻微笑了一下。“亚瑟-潘德拉贡。”
大‖法师悄无声息地离开,红发的领主回到城堡内,冷不防撞见一团光。提着灯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刚从走廊的窗边离开。
“凯?”爱克托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应该已经睡着了才对。”
“啊,没错,”小男孩敷衍地答应了一声,看着窗外问,“刚刚那是谁?”
“……”爱克托不知道怎么回答。
凯耸了耸肩,把灯凑近了襁褓中的婴儿,端详了一阵,抬起褐色的大眼睛问:“他又是谁?”
这一次爱克托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看着亚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是你的兄弟,亚瑟-伊士林卡。”
凯一时没反应,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亚瑟脸上戳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嘿。”红发小男孩咧嘴一笑,看见父亲又有皱眉的征兆,吐吐舌头立刻溜之大吉。
※
时光荏苒,十年时间眨眼就过去,十岁的亚瑟跟十年前的凯如出一辙,动作行为说话语气,甚至长相都有几分相似;而此时他哥哥已经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了。
“哦,真是感谢!”身材粗‖壮的农家妇女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一边忍不住地面露喜色,“这畜生前几个月简直毁了我们的田地!”
凯把野猪的尸体拖到院子裏的角落留给农户处理,期间亚瑟忙着跑前跑后地帮倒忙。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怎么上半年田赋交不上来呢!”
“什么?”农妇殷殷地凑上来询问。
凯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灿烂笑容,大声回答:“没事!肉留给你们,我们就先告辞了?”
一大一小两人在欢笑声中离开,凯临走前顺便抛了个飞吻给邻家的挤奶姑娘。走出一段以后,他低头问自己怀裏的亚瑟:“怎么样,刚才我是不是特别帅?”
“……特别蠢。”亚瑟很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角。
凯表示作为‖哥‖哥,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欢乐的时光在回到城堡的时候戛然而止,原因是爱克托木刻一样的僵硬面容